毛澤東和蔡和森同時回過頭來,斯詠、警予、毛澤東、蔡和森都愣住了。
“怎麼是你?”四個人幾乎是不約而同。
毛澤東大笑起來,一揚手中的信說:“兩位誰是悠然女士?”
警予一指斯詠笑說:“本人周南女俠,這位悠然女士。誰是二十八畫生?”
“敝人毛澤東,正好二十八畫,這位第一師範蔡和森。”他向斯詠一笑:“兩位女士好。”
斯詠怔了一怔,這兩個名字實在再熟悉不過了,想不到毛澤東就是他,立時伸出手來笑道:“你好,陶斯詠,向警予。”
她話未說完,警予幾乎跳了起來,“你就是蔡和森,你是毛澤東,去年一師入學考試的一二名?”指著蔡和森,“你還笑,你怎麼騙我。”
蔡和森尷尬一笑,毛陶二人奇道:“原來你們認識?”
警予哼了一聲,說道:“鬼才認識他。”蔡和森卻一抱拳笑道:“女俠氣量如海,得罪之處,還請恕罪。”
警予一擺手,撇嘴說:“也罷,本女俠肚裏能撐船,暫時饒了你,下回再犯,定斬不饒。”
一時四個人坐定,慢慢說起緣故,從向陶二人冒名考試,到蔡陶街頭擦鞋,從毛陶二人書店偶遇,再到街頭躲雨,原來都是對麵相逢不識君。說到好笑處,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就叫無巧不成書啊。”毛澤東一捅蔡和森:“你看,你還不打算來,不來怎麼碰上你這位崇拜者啊?”
警予冷哼一聲說:“還說!想起來就叫人生氣,說什麼‘我跟蔡和森是同學’——為什麼騙我?”
蔡和森笑說:“我可沒騙你。”
“還不承認!”警予得理不饒人。
蔡和森笑一笑說:“當時你隻問我認不認識一師的蔡和森,我說認識也沒錯呀——我能不認識自己嗎?”
警予瞪了一眼,說道:“狡辯!”
“好了,偶像也碰上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斯詠笑說,“再說剛才你怎麼說的,‘本女俠肚裏能撐船’。”
警予一扭頭反駁她:“誰說他是我偶像了?”
“不是偶像?不是偶像你那床頭貼的是什麼?”斯詠含笑說道。
警予臉上微微發熱,頓時反唇相譏:“不準說了啊。是誰又送書,又抄詩,還說我?”
斯詠立時羞紅了臉。
“好了好了,以前的事都不提了,今天,就當我們正式交個朋友。來,握個手吧。”
在毛澤東的提議下,四個人的手大大方方地握在了一起。
五
讀書會的周日活動時間很快就到了。這一天也正是斯詠、警予頭回參加活動的日子,毛澤東一早便告訴了蕭子升有兩個新成員要加入,春色和暖中,讀書會的人在一師門前陸續聚齊,蕭子升一直留意,卻不見有新人來。一時問:“潤之,你說的兩個新成員呢?”
毛澤東笑說:“莫著急嘛,馬上就到。”
這時身後傳來了警予的聲音:“毛澤東。”蕭子升看時,斯詠穿一件淡黃的連衣裙,一頭烏青的長發如緞子一般飄動,高挑身材,眉如細月,目似澄波,神色從容,舉止冷靜。警予穿白色校服,短發,修眉俊目,文采精華,這兩個人,斯詠豔如霞映澄塘,警予卻是素若秋蕙披霜,一豔一素,看得蕭子升不由怔住了。毛澤東大笑說:“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吧。來來來,介紹一下,蕭子升,我們讀書會的負責人。這兩位是周南女中的向警予、陶斯詠。”
警予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來:“你好。”
子升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掩飾著自己的失態:“你好。”
斯詠也伸出了手,與子升相握:“你好。”
毛澤東一拍巴掌說:“哎哎哎——人都到齊了,兵發湘江,走嘍!”
一行人浩浩蕩蕩過了湘江,向嶽麓書院而來,一路上玩笑不斷,向、陶很快和眾人混熟了。
嶽麓書院始建於宋代開寶九年,書院前抵湘江西岸,背延至麓山之頂,占地數百畝。眾人遠遠便見蒼鬆老柏之間,院堂相接,樓閣勾連,自有一番氣勢,都不覺肅然起來。
眾人一時緩緩行到了桃李坪,卻見正麵是單簷硬山式的三間大門,額書“千年學府”。蕭子升微微一笑,說道:“有人說一大段的時間,才凝聚出一點曆史,一大段的曆史,才凝聚成一點文化,文化之重,自古使然,這裏是中國千年文化之地,雖然隻有這簡單的四個字,但其中的分量,實在有泰山之重。”
蔡和森沉吟說道:“自來遊名山大川,就有兩種人:一種是明白人,積蘊深厚,胸中有丘壑,因此於簡單處見文化,於平白處得性情;一種是糊塗人,隻知道搜奇獵勝,更有人附庸風雅,不知所謂,實在糟蹋了這些名山勝景。”
警予笑說:“你說我們是明白人還是糊塗人?”
蔡和森笑一笑,不置可否。毛澤東卻笑說:“他一向的難得糊塗,是大智若愚。”
幾個人說笑,已經進了那三間頭門,這裏就是正門了,隻見五間出三山屏風牆,也是單簷硬山頂,門額“嶽麓書院”,門聯大書“惟楚有才,於斯為盛”。
外簷石柱一幅楹聯:“地結衡湘,大澤深山龍虎氣,學宗鄒魯,禮門義路聖賢心”。
警予念著門聯,回過頭來,手點著身後眾人說:“哎,你們說,是不是於斯為盛呀?”
斯詠笑道:“人家千年書院,才敢這麼說,我們算老幾?”
警予哼一聲:“那千年也過掉了嘛!以後呢,說不定就是我們。蔡和森,你說是不是?”
蔡和森笑一笑說:“我可不敢做此奢望。”
蕭子升卻沉聲說:“為什麼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焉知今後就不是你我之輩?”他的目光轉向了斯詠,說道:“陶小姐,向小姐,請吧!”
眾人紛紛向裏走去,斯詠卻回頭在找什麼,隻見毛澤東還站在原地,仰望著對聯出神,招呼道:“毛澤東,走啊!”
“哎!”毛澤東答應一聲,又認真看了對聯一眼,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向裏走去。
向裏便是書院的主體講堂所在。自初創至今,講堂堂序共有五間,前出軒廊七間,東西深三間,一體的青瓦歇山頂。講堂明間正中設講台,屏風正麵刊著張栻撰、周昭怡書的《嶽麓書院記》,背刊嶽麓全景摹刻壁畫。左右壁嵌石刻“忠、孝、廉、節”四字。軒廊後壁左右,分置石刻,為乾隆二十二年山長歐陽正煥書“整、齊、嚴、肅”四字。內壁四處都是木刻、石刻,刊滿學箴、學規、題詩。
蔡和森長吸一口氣說:“這就是湖湘千年學術之濫觴啊。”
蕭子升點一點頭,“站在這兒,想想當年,朱熹、張栻、王陽明、王船山這些先賢巨儒,就曾在那個講台上傳道授業,我們站的地方,就曾坐過曾國藩、左宗棠、譚嗣同、魏源這些學生……”
警予揚起臉補充:“還有楊老師。”
蕭子升愣了一愣,笑了起來,“對,包括楊老師——身處聖賢故地,舉目而思先哲,油然而生敬意啊!”
警予突然一撩裙子,席地端坐了下來,招呼說:“來來來,都坐下,體會一下。”
眾青年紛紛學著古人聽講的樣子,席地端坐下來。
警予點頭說:“嗯!感覺不錯。可惜呀!就缺上麵坐個老師了。”
斯詠仰頭說:“那上麵誰敢坐?那可是朱熹、王陽明講課的地方。”
蕭子升笑說:“是啊!我們沒趕上好時候,不然,也能一睹聖賢風采了。”
“我看老師還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毛澤東的聲音,眾人回頭一看,才發現隻有他還站在大家後麵。
他走上前來,手一指:“那就是老師,真正的老師。”手指的方向,正是軒廊外簷明間匾額上“實事求是”四個大字。
斯詠疑惑道:“實事求是?”
“對,實事求是!據說朱熹在讀《中庸》時,《中庸》裏麵關於心和性,他總是不得其解,就跟張栻討論,張栻是胡宏的學生,認為‘未發就是性,已發就是心’,主張‘先察實,然後再持養’,這就是湖湘學派經世致用的發端。其後湖湘學派把這種心性的修煉和經世致用結合起來,像張栻的時候,他研究《孫子兵法》,而且認為《孫子兵法》是每個儒生必須要研究的。王船山還在這裏辦了一個社團,叫‘行社’,行動的行。曾國藩也專門解釋過實事求是,說實事求是就是‘格物致知’,研究學問要格物,那個實事就是物,我們要格物就是要研究從實事中間來求得天理。朱夫子也好,王陽明也好,不管多少飽學先賢,也不過匆匆過客。隻有從東漢就留下的這四個字,才是嶽麓書院的精華,才是湖湘經世致用的根本所在。”毛澤東回過身來,“講實話,做實事,不務虛,求真理,這才是值得我們記一輩子的原則!”
他說到這裏,也坐了下來,說:“我建議,今天我們就在這兒,對著這塊匾,討論一下,怎麼做,才是真正的實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