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可憐天下父母心(3 / 3)

“老人家,您有什麼事慢慢說,不用急……”孔昭綬一句話還沒說完,“撲通”一聲,劉三爹直挺挺跪倒在地。

“老人家,您這是幹什麼?”孔昭綬、方維夏、王子鵬都大吃一驚,趕緊扶住劉三爹。

劉三爹怎麼也不肯起來:“我求求您,校長大人,您不要開除他好不好?我求求您,求求您放過他一回……”劉三爹一邊說一邊拚命地磕頭,額頭在地上碰得砰砰直響!

“老人家,您先起來說話,先起來啊。”

“我不能起來,您不答應我,我不能起來啊……”劉三爹此時隻有一個念頭,要求得孔昭綬答應為止。

幾個人一齊用力,總算把劉三爹架了起來,孔昭綬問他:“老人家,您這到底是為誰求情啊?”

“劉俊卿啊,就是您那個學生劉俊卿啊。他還小,他不懂事,他不是有心要犯錯的,您大人大量,就饒他這一回吧,我求求您了!”劉三爹的額頭已經磕出血來,觸目驚心。

孔昭綬問:“您為什麼替劉俊卿求情?他是你什麼人啊?”

“他……”劉三爹差點衝口說出他跟劉俊卿的關係,但剛才他又是磕頭又是求情的鬧,四周已圍上不少看熱鬧的人,想起兒子是最要麵子的人,不禁語塞,“他,他……不是我什麼人,我不認識,不認識的……”

“不認識您為什麼來替他求情?”

“我……我……我就是覺得他是個讀書的料子,就想求您給他個機會,給他個機會……校長大人,求您了……”

那一刻,孔昭綬與方維夏的心頭,不禁全是疑雲。

那天夜裏,孔昭綬約了方維夏,按照劉俊卿學籍單上的家庭住址,一起去做家訪,卻在劉家門外的小巷裏,正好遇上了也來探望劉三爹的王子鵬。

師生三人一同尋到劉家門口時,劉三爹也正倚在床頭,苦口婆心勸兒子:“俊卿,算我求你,去認個錯吧。我看你們校長是個好人,不會不給你機會的。俊卿,去求求他,明天就去,好不好?”

劉俊卿背衝著父親,卻是死不開口。

“你怎麼就不聽話呢?”劉三爹咳得喘不過氣來,秀秀趕緊拚命地撫著他的後背,盡量幫他順氣:“爸,您別說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家裏現在這個情形,不讀一師,俊卿還能上哪兒去讀啊?”劉三爹心一急,牽動了病情,又開始不停地咳嗽,“好歹也讀了兩年了,總不能白讀了不是?”

秀秀一邊幫父親捶背順氣一邊心疼地說:“爸,歇歇好吧,為了哥,您都熬成什麼樣了?”

“我不怕,我怎麼都熬得住,我隻要俊卿有出息。”

“可我心疼!我也想哥有出息,可出息也要自己把得住,不能拿您的命來換啊!”

“夠了!”劉俊卿聽著父親和妹妹的對話,一字一句,都像刀紮在心口上一樣,“你們說夠了沒有,啊?說夠了沒有?是,我沒出息,我自找的,我混蛋!可我願意這樣嗎?你以為我不想好好讀書?我也想!我也想出人頭地,我也想光宗耀祖!我也夢想有一天,自己有大好前程,到那個時候,爸不用再賣臭豆腐,你也不用再給人當丫頭,咱們劉家都能過上好日子,都能挺直腰杆做人!可做夢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

劉三爹和秀秀都被嚇呆了,秀秀扶著父親,看著劉俊卿踢翻凳子,狂亂地揮舞著手臂想要抓住些什麼,想要與虛空中的命運拚命,但最終,還是兩手空空。

劉俊卿越說越癲狂:“這個世道就是這樣,賣臭豆腐的兒子就是賣臭豆腐的兒子,我不是你那個王少爺,天生的好命,要什麼有什麼,我隻是個窮賣臭豆腐的兒子,窮買臭豆腐的兒子!沒有人看得起我,沒有人會給我機會,哪怕是給了,老天也搶走它——老天爺也知道,我就是個窮賣臭豆腐的兒子,我沒有別的選擇啊……”

說到這裏,劉俊卿已經撐不住了,頹然坐在地上,全身猶如散了架一樣,什麼也沒有了,房間裏安靜得隻聽得到呼吸聲。

正在這時,吱呀一聲房門聲響,劉俊卿嚇了一跳,抬頭看時,孔昭綬、方維夏,還有王子鵬正站在門前!

三人打量著整個房間,除了破敗還是破敗,唯一與這破敗格格不入的,是劉俊卿腳上那雙蹭亮的皮鞋。

孔昭綬不禁長長歎了口氣……

從劉家回來後,孔校長一直在想該如何處理劉俊卿作弊、如何幫助劉三爹度過目前的難關。劉三爹自從生病後,身體大不如前,已經不能風裏雨裏外出擺攤了,但他如果不做事情,家裏的生活就無以為繼。經黎錦熙提議,孔校長決定請劉三爹來學校做校役,這樣從吃到穿的問題就都解決了。劉三爹對孔校長又給他送醫藥費,又給他安排事做感念不已。當然最讓他感動的,還是孔校長能讓劉俊卿繼續回學校讀書。

“學校嘛,也隻是不想隨便放棄一個學生,希望能給每一個年輕人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而已。劉俊卿,經過這次的事,我希望你能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辜負學校,特別是不辜負你這位含辛茹苦的老父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你要明白,要不是為了他這番苦心,學校是絕不會給你這次機會的。”

孔校長的這番話劉俊卿是完全聽明白了的,他在接受了開除學籍、留校察看的處分後,被安排回到了本科八班。

一個星期後,劉俊卿重返校園,隻見校園內外裝飾一新,“第一師範講習進修班畢業典禮”的橫幅,高高懸掛在禮堂正中。通往禮堂的路上,八班的同學們身穿整齊的校服,一邊走一邊興高采烈地討論些什麼。劉俊卿忙迎上前去,在臉上堆出笑容打算跟他們打個招呼,才走了不過兩三步,同學們看到他,原本熱鬧的氣氛一下子消失了,紛紛加快腳步,遠遠繞開他。

劉俊卿不得不停下腳步,遠遠地站在一邊,在那群人中尋找著熟悉的身影,終於,他看到了王子鵬,很顯然,王子鵬也看到了他。

劉俊卿欣喜若狂,踮起腳,揮起右手,剛要喊王子鵬的名字。就在此時,王子鵬一側身,避開他的目光,搶在他開口之前叫道:“周世釗。”挽住周世釗的肩,很快融入人群。

劉俊卿木然地繼續走著,今天的畢業典禮,所有老師也來了,紀墨鴻走在最前頭,滿臉是笑。劉俊卿精神一振:“老師……”他才吐出這兩個字,紀墨鴻卻扭過了頭,仿佛眼中沒看見這個人,又仿佛從不認識他劉俊卿,邁著方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進到禮堂,劉俊卿悄然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講習科的畢業生們都坐在第一排正中,老師們反而坐在了兩旁。偌大的禮堂裏,座無虛席,掌聲如雷,畢業生正按孔昭綬讀出的名字,次第走上講台,領取畢業證。

“……講習科第二名畢業生:何叔衡!”掌聲中,何叔衡上台,向孔昭綬鞠躬,接過畢業證,轉身向台下師生鞠躬,最後麵向校旗九十度鞠躬。

孔昭綬拿起最後一份畢業證:“講習科第一名畢業生:蕭子升!”

劉俊卿猛然抬頭,主席台上,蕭子升正從孔昭綬手裏接過畢業證書,台下,楊昌濟,徐特立,袁吉六,還有毛澤東,蔡和森,都在鼓掌。劉俊卿暗暗咬了咬嘴唇,低頭悄然離開了禮堂。

劉俊卿一個人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亂走,他知道他現在隻有忍,但他無法抑製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恨意,禮堂內的掌聲還在一陣接一陣,仿佛像一把刀,在一點一點的刺他的心,一種尖銳的疼痛瞬間傳遍了全身。他握緊了拳頭,一拳擊在一棵老槐樹上。

這時忽然有腳步聲傳來,劉俊卿回過頭,遠遠見何叔衡、蕭子升、蔡和森和毛澤東四人一麵說笑,向這邊走來。他立時向樹後一閃,隻聽毛澤東笑說:“我們同學終於有人有收入了,子升進了楚怡小學,叔翁你呢?”

“修業小學。”何叔衡答道。

“好好,都離長沙不遠,以後沒飯吃,就去吃你們的大戶。”毛澤東大笑說。

“還是那句話,有我蕭子升一口,就有你毛澤東一口。”蕭子升肅然說。

蔡和森在一邊沉吟一時,說:“雖然叔翁和子升兄畢業了,可我們讀書會的活動還得繼續,叔翁和子升兄,仍然是我們讀書會的一員,每次活動,沒有特別理由不得缺席。”

何叔衡忙說:“求之不得。”

四個人一路說話,全沒有在意到劉俊卿,直走了過去,遠遠隻聽蕭子升問,“潤之兄,馬上就放暑假了,你有什麼計劃沒有?”

“我跟張昆弟約好了,這個暑假留在長沙讀書,至於住宿問題嘛——”毛澤東嘿嘿一笑,“當然是去蔡和森家打秋風囉。”

劉俊卿從樹後走了出來,他冷冷地看了四人的背影一眼,握緊了雙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