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3)

伴著幾個女人的哭喊,堂屋裏見有人哭喪,打盹的催鼓手這才來了精神,擂起堂鼓,孝家跪在神龕前,博阿道士敲了磬。中年道士亮了一嗓子,聲音悲切地喊起了《十月懷胎》,竹笛清韻,絲弦曲柔,伴著吊喪的女子長訴,短哭,扶在棺蓋上不時地拍打著,輕重緩急恰似木鼓。漸漸地,女子沒了聲息,鼓聲淹去了悲切的哭泣。

博阿道士喊道:“吉時將至,封柩!未過童關、身子不淨女子避煞。”

上了香,燒了紙,孝家圍觀別母割親。稀稀落落,幾個人圍著棺木轉了一圈,遠遠地跪在地上。博阿道士念動真經,提起道袍遮了臉,掐算著時辰,右手一揮,單掌用力一拔,一股陰風掀起滿堂塵埃。拂塵散去,掃了堂場,交了卦,取下掛在脖後的幡插在米升上。解了道袍,右手一揚,左手一摶,托在手上對著神龕拜了三拜,熄鼓。

馬仁貴啞著嗓子問道:“明早幾時出柩?”

博阿抬手掐了掐:“年豬一頭,破午才有時辰日子,明日隻能祭山,頭遍雞是個好時辰。”

馬仁貴歎了口氣,哭喪著臉:“這老娘升天也不選個好時辰,做麼子年頭鬼嘍?若不是那日積德,容了逃難的一戶人家來,這大過年的誰來抬你出門嘍?”說到這才想起吃飯時一直沒見大官人屋裏的人,喊來二寶問道:“你冇去喊臘樹下父子來吃飯嗎?這得開晚餐了,還不快去請,明早你一個人抬一頭嗎?”

“哎,忙糊塗了,這就去。”

“算了吧,還是我去請吧。”

在一旁做事的周繼見馬仁貴要去喊大官人,迎上去道:“您歇著,我回去招呼一聲就是了。”

“那你腿腳快著點,飯菜都出鍋了。”眼看著周繼遠去的背影,指著二寶罵道:“你學著點,看別個,多有眼力勁兒。誰像你吊個豬腦袋,不想事。別個屋裏漢子齊整,知書達理,以後求人家的事多嘞。”

周繼進門對著大官人拱手:“孝家請您去吃飯,說是打散施,要您領著屋裏人都去。”

“好,都去。”大官人一反平日裏板起麵孔的模樣,笑嗬嗬地催促眾人道:“快著點趕路,別個屋裏的難等。”

彭氏輕輕地說道:“你們去,我身子不幹淨,我在屋裏陪老人。”

張氏也道:“你們去,我在屋裏弄點吃食守屋好了,婦道人家去了也幫不上手,空吃人家一口,倒欠下人情。”

大官人倒也開明,見兩人說得都在理上,應道:“也好,大過年的,屋裏要有個主才行。”

趕到馬仁貴屋裏,三鄉四鄰早已圍在席間,孝家還特地留了一席。大官人一露麵,督管就迎上前招呼入席。一會兒工夫,菜就上齊了。一壇水酒,金黃的包穀飯還摻了許多薯米,食客們並不在意地一個個狼吞虎咽,也吃得津津有味。大官人領著自家人卻顯得斯文。

鄰桌的席上坐的是幾位船老大,酒喝得喝五吆六、粗語高腔,聽孝家稱呼,才知道這般人是老嫗的娘家人,從江邊船上來趕著送柩。言語間,印祥聽出來他們破午就起船下漢正碼頭,要喊些腳力拉纖。說者無心聽者有心,印祥心想:“既已落腳此地,算是有了根,雖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但有老臘樹為記,去掙了錢回來也能尋著地界。而今也老大不小了,出去闖蕩江湖賺些銀兩,他日也好買塊地頭過日子。古人雲‘好男兒誌在四方’。這麼大一屋人都不尋條活路做,總會坐吃山空。”想到此,他便細聽言語,知道他們的船就靠在吳家台上,船家是何家坪何老大。印祥默默地記下。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掌燈時節,散施的席在一陣悲傷的鑼鼓聲中散去,每一桌都剩下稀散的幾個鄉親,咬著紅薯片,聽著咿呀,咿呀的喪歌,最後陪馬家老嫗一夜,孝家不時地給陪夜的人倒茶端水。知底的老人們不時地訴說著逝者一世所受的罪、積下的德,說到痛處,不時地歎息。黑夜裏坪上燃起的篝火被寒風卷起,火星四濺,漸漸地說事大娘也許是累了、也許是困了,沒了聲音,隻有唱喪歌的道士還這麼一個人哼哼唧唧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