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想,她又變得興奮起來:“不錯,我要給他留言,告訴他化蝶的事!”
“可是,要怎樣才能留言呢?我現在柔弱無力,顯然無法握筆,更別提研墨了,這可如何是好?”
她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半夜,眼看山伯睡了,還是沒想到好的方法。
她還是不肯放棄,任憑露水打濕蝶衣,一直等到快天明的時候,她終於想出一個法子,用嘴銜來朵朵花瓣,和著淚水粘貼在山伯窗前。
等到全部貼好以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隻見窗上赫然現出八個字:“化蝶雙fei,生死不渝!”其中“化蝶”兩個字分別用了數十朵花瓣,顯得特別大,幾乎是其餘字的兩三倍。
她靜靜地等在窗外,直到聽見山伯起床的聲音,聽見山伯的一聲驚呼,她才展開雙翼,在窗前飛了三圈,讓山伯看到自己白衣盛雪的形象,這才展翅高飛,向著祝家莊飛去。
她記著仙子說過的話:“如想保住肉體,莫要離魂三日。”眼前三日期限將滿,她不得不回去了。
英台一睡兩天不見醒轉,著實把家人嚇了一跳。
祝夫人早早請來大夫,結果看了一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是給了個“倩女離魂”之症,也沒有開什麼方子就走了。
祝員外心中懷疑女兒著了鬼魅,正待派人去請黃大仙的門生前來捉鬼,可是又怕別人說閑話,敗壞了女兒的名聲,所以一直在猶豫著。
馬家的動作可真快,兩天工夫,聘禮都已經送來了,十箱綢緞,百匹綾羅,外加一大箱金銀首飾,彩禮堆了大半間屋子。
祝員外已經嫁出去八個女兒,自認飽經風雨,業已看透了人性,所以並沒把英台的病太放在心上,當下痛痛快快地接下了馬家的聘禮,惹得夫人一通埋怨。
正在祝夫人喋喋不休之時,英台忽然醒轉了過來,張口第一句話就是:“好餓喔,我要吃飯!可把我累壞了。”
祝夫人一見大喜,連忙吩咐下人將準備好的蓮子羹、人參燕窩粥端上來。
英台二話不說一口氣喝了三大碗,放下碗筷的時侯,精神顯得非常好,麵色紅撲撲的,似乎完全想通了心事。
祝員外一見便放了心,自以為又擺平了一個女兒。
英台心情極佳,雖然見了滿屋的綾羅綢緞,也沒有勃然大怒,而是皺著娥眉輕聲道:“我心裏隻有山伯,馬家是不能嫁的,還請父親大人理解,將這些彩禮退還給人家吧。”
祝員外一麵叫人將彩禮抬到庫房裏,一麵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感情又不能當飯吃。居家過日子,還是金銀財帛最重要。這些東西我們先收著,你先好好考慮一個月,如果到時依舊癡心不改,再退也不遲。”
英台畢竟年幼,沒看清老爹的緩兵之計,當下便將這件事放在一邊,高高興興地出門賞花去了。
自此之後,每隔三五天,她就要飛往杭城一次,雖然很辛苦,卻也很是興奮。
山伯以為蝴蝶是英台派來的,就像王母的青鳥一樣,是為了傳遞信息來的,所以每次見她來,都將窗子打開,讓她進屋。
英台心情激動地在屋裏飛來飛去,時而停在書桌上看山伯寫字,時而駐足山伯肩頭,深情地凝視著他。
遺憾的是山伯對她留言“化蝶”的事一直沒什麼反應,不知是因為化蝶之事太過匪夷所思,還是因為他不願就這方麵多想。如果仔細推敲,可以從他經常背誦的經書中看出些蛛絲馬跡。他經常背誦這樣一段話:“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看來他現在還不想化蝶,他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做宇宙間最高貴的生靈。
英台對他這套理論很是不滿,可是也隻能恨在心底,無法跟他辯駁。
幸而山伯還時常當著蝴蝶的麵“自言自語”:“六月十五,大考在即。我現在當務之急還是攻書,一旦考試有成,才好登門求親,否則師出無名,徒留笑柄。”
英台心中焦急,心道:“求你快些來吧!不然夜長夢多,誰知道會有什麼變化?”隨後又感到欣慰:“六月十五,眼看就要到了,七巧之日,我又能見到他了,卻不知他乍見我身著女裝,會怎麼想……”
還有一次,山伯靜夜苦讀,讀到頭暈眼花之際,忽然歎了口氣:“世間最貴者人也,苦惱最多者亦人也。若能化身為蝶,無憂無慮,風花雪月,聯袂雙fei,何其快哉!”
英台心道:“化蝶雙fei,固我所願也。現如今,正有一隻蝴蝶,孤孤單單,形影相吊,比你還要苦惱,還要憂傷……”
山伯望著昏暗的燈燭出了一會神,忽然轉頭望著落在肩上的蝴蝶道:“生不能歡,死當化蝶,比翼雙fei,常伴英台身側。如果見到一隻黃色的蝴蝶,那就是我已經死了。”
英台聽了,心中充滿了悲傷,淚水簌簌而下。那一夜,她傷心極了,她的心在滴血。第二天,當她搖搖晃晃往回飛的時候,差點兒支撐不住從空中掉下來。
祝家和馬家的聯姻還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全府上下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了,隻是瞞著英台一個人。
英台每次離魂都覺得很疲倦,再加上心裏滿是山伯的影子,自然對周圍的事物很不敏感,所以一直沒有察覺危機的到來。
轉眼到了六月十五,梁山伯焚香告祭,沐浴更衣,靜心滌濾進入考場。
等到發下考卷的時候,他禁不住鬆了口氣。因為題目大都熟悉,生僻的隻有一兩個。
當下他文不加點一揮而就,一直答到最後一題才停下來。
這道題要求默寫《詩經》中的一首詩,名字叫《有女同車》。
山伯一向對《詩經》不怎麼上心,尤其對於描寫情愛的文字甚至不太敢看,沒想到這次偏偏考到了。見此題目,他禁不住歎了口氣,心道:“可惜祝姑娘不在,否則,對她來說還不是張口即來?她雖說對於別的四書五經還沒有全通,《詩經》卻已經滾瓜爛熟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跟著她多背點詩文!”一想起英台,他的心就不由得熱切起來:“不行,我一定要答出這道題,否則豈不是辜負了她……‘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踞。彼美……’後麵是什麼來著?我怎麼記不清了?”
他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然而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想到這麼重要的考試有可能因為自己的疏忽功虧一簣,他的心裏很是失望。
當他抬頭望向房頂的時候,忽見一隻白色的蝴蝶正展開雙翼在粱間飛舞,隻看一眼,他就認出那正是常伴自己身側的那一隻。由於天氣炎熱,考場的窗子全部打開了,不知何時,蝴蝶已經悄然飛了進來。
山伯剛才一直在低頭寫字,因而沒有察覺得到。此刻他正在灰心失望之中,忽然見蝴蝶又來了,自然十分欣喜。
他定睛望向蝴蝶,滿麵愧色地心想:“回去轉告祝姑娘,就說我山伯對不起她。”
卻見蝴蝶一直在眼前飛來飛去,飛行的姿勢似乎有些奇特,時高時低,時而橫向,時而斜飛,就像以身作筆在寫字一樣!
山伯定定地看著蝴蝶,看著看著,他忽然辨認出來:“彼美……孟薑,洵美且都。彼美孟薑,德音不忘。天呐,蝴蝶竟懂得《詩經》!咦,接下來還有字,‘英台化蝶,助君應試,思君念君,盼君早至。’老天爺,這蝴蝶難道是英台?可是英台怎能化蝶呢?”
他拚命揉著自己的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又或有上天的垂憐,讓自己從飛舞的蝴蝶身上悟出詩經的詞句。
等他再度抬頭望向屋梁的時候,剛才還在翩翩起舞的蝴蝶已然不見了。這更堅定了他的猜測:“日有所思,夜有所寐,此前所見一定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