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1 / 1)

總序

李國文

元代劉摞在其《隱居通議?文章六》裏寫道:“歐陽公作《五代史》,或作序記其前。王荊公見之,曰:‘佛頭上豈可著糞?’”所以,在這幾本編好的集子發稿之際,想寫上幾句話,以盡編輯職責,不禁想起王安石的這番嘲諷。倩人作序,或為人作序,都是為難的事情。顧炎武說過:“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序。”我家鄉的一位文人鄭板橋也說過:“板橋詩文,最不喜求人作敘。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為可恥;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譏帶訕,遭其荼毒而無可如何,總不如不敘為得也。”這使我躊躇再三,覺得不說什麼似乎更好。編入文叢的諸家,如馮亦代先生,學貫中西,鑄字煉句,已達爐火純青地步,是一位在學問、道德上都令人肅然起敬的前輩,豈容我來饒舌?而一向以領先潮流自期的張賢亮先生,無論他從靈魂死亡,一直寫到食色性也的小說,無論他忽而文學,忽而經商,挾大皮包,持大哥大,作老板狀,難免毀譽隨之,褒貶不一,獨他的散文,卻是以其獨特的見解為公眾賞識,無須我說。天津二位的散文筆墨,自有上佳定評,還用得著他人置喙嘛!如馮驥才先生的文字,讀來似瀏覽他在天津那條小街上舊房子裏的收藏一樣,無不透出一種如琢如磨,如雕如刻的精致品味。而蔣子龍先生的筆下,洞悉人生,鞭辟入理,憤世嫉俗,慷慨激昂,那大刀闊斧,犀利尖銳的精神,真如冬月飲冰,有點滴在心的感受。再如韓小蕙先生收集起來的近年新作,文風溫馨平和,文思纖細縝密,文筆優雅散淡,努力剖析女性眼中的世界,頗有見地,很受時人矚目。最後收到張鍥先生的書稿,不論談人談文,還是談時談事,感想之聯翩,感慨之良多,也是令人感佩不已的。

這不過是我編讀中萬不及一的泛泛之論,因發稿在即,無暇細細品玩。最有發言權的,還是花錢買這套叢書的讀者。我相信,在時下諸多散文卷帙中,我們期求這套書,給讀者帶來其真、其善,其美的文字,這個初衷,讀者自會體味到的。

但仍舊想提筆寫這幾句話的真正原因,主要是這套書何以冠之臼憩園,總得有個交待。憩園者,北京遠郊大山底下一小村中的農家小院也,如今,有幾位文化人落腳在此,或攻讀學問,或著書立說。屋甚陋而清靜,無電話煲粥之幹擾,隻有清水細流,在山澗裏一路歌唱著跳躍而去;門雖設而常關,無不速之客的光臨,但見高山屏立,那蔥蘢林木無風時也颯颯嘯吟。出門往外,行不數武,即見濃得化不開的一汪綠水,使人頓發返樸歸真之念;向溝裏走去,拾級登山,遙見長城斷垣,掛在山巒頂巔,又不禁要生出滄桑變幻之情。在村裏人往城裏去更向往物質生活的時候,城裏人也羨慕村裏上好的空氣,難得的清閑,於是一而二,二而三地或賃或買,搬到鄉下來住,成了一座文化村落。友人好客,邀來小住,對著這好山,好水,好清新的空氣,好謐靜的氛圍,好難得的才從樹上摘下的新鮮果子,於院落裏席地而坐,侃侃而談,誠不亦樂乎之事。山風習習,白雲悠悠,酒酣耳熱,談鋒愈健,竟不覺天色之將晚,斯其時也,鳥語蟲鳴,犬聲寂寥,月上柳梢,夜色漸濃。此情此景,倒真是像讀一篇絕妙散文的感覺。

於是.就在院裏那棵山楂樹下,眾人忽發奇想,要是有一套散文叢書,讀來能如憩園周遭環境一般的恬淡平和,舒適自如該多好。於是,便構想這套叢書,每一本集子,字數不一定很多,能夠精粹些;篇目不一定很全,能夠以新作為主,庶幾乎不辜負讀者的購書錢。若是把散文寫得美之外,再加之以真和善,豈不更相得益彰些嗎?如今,持此宗旨的第一輯共六冊的憩園文叢出版了,作為編者,期盼得到讀者,作者,評論者的不吝指教,有助於改進今後的工作,便是很自然的事了。

是為序。

一九九七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