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黃桂菊的話題,便一直在人們嘴邊興奮著。但喜歡串門的龍船河人卻不怎麼去到那小樓裏,人們都說桂菊的錢來得不幹淨,她一個女子,到南方打工時身無分文,除了幹那種事,還會有別的?
黃桂菊碰到玉霞下河,就說:“洗衣服啊?”她總是主動地打招呼,臉上甜甜的笑,很和善的樣子,透著親近。
玉霞也樂意跟她說話。
黃桂菊說你這麼大一背簍衣服?咋不用洗衣機?玉霞也不說自己家裏沒得,隻說反正沒事。黃桂菊就說你不如把衣服拿到我家洗衣機洗,我請你喝茶。玉霞就去了。桂菊正八經地給她沏了一種功夫茶,咪咪大一個小盅,刻著花紋,在手裏顛來倒去,說是聞香杯,搓上幾個來回湊到玉霞鼻子跟前,要她細細地聞,一股子清香便沁到了心底。喝的時候又教她撮著嘴,吸溜著分幾口,味道才出得來。
玉霞喜歡那股子香味,還有桂菊湊過來的時候,頭發上的清香,有點像秋天的桂花, 口裏說:“這麼多講究?”
黃桂菊並著雙膝坐著,那樣子像個城裏人,說:“可不是。一個人活著要是沒有講究,就跟雞呀狗的差不多,對吧?”
那茶喝下去,濃濃的澀,沒有龍船河的綠茶清甜,但提神。幾盅下去,玉霞膽子大了,問一句:“桂菊姐,你還不嫁人?”
上小學時,玉霞就看見黃桂菊胸脯高高地走在田埂上,要說眼下也是三十多的人了。黃桂菊落寞地笑了笑,說:“別人要是這樣問我,我沒好話回他,可玉霞你要問,我就跟你說句知心話,現如今,越是好女人,越是不好嫁。”
“那為什麼?”李玉霞自然想到自己。
“醜女人笨女人怎麼將就都可以,不會挑剔也不會生氣,應了一句老話,叫做憨人有憨福。可稍微好看些的,聰明些的,心比天高,在這世上奔來奔去,奔到頭來常常會落得孤家寡人。”黃桂菊說。
玉霞聽得黯然,說:“可我看,追你的男人不少。”
“他們都是衝著我這房子,還有幾個存款來的。”黃桂菊拍打著沙發說。那沙發是布麵的,暗紅底子用絲線勾勒出大朵大朵雲彩一般的玉霞的婚事相當的偶然。
當李玉霞自己來想事的時候,用龍船河人的口氣,年紀已經有點大了 同她一般大的女子大多都結了婚,懷裏抱著孩子回娘家來,流著老長的鼻涕給玉霞叫大姨。
小龔這年是專門回家娶媳婦的,定親已有三年,總算掙足了結婚的錢。
李玉霞在心裏將那未見麵的小馬畫了一個像,既是重慶人,說話就是幹脆利索的那種,個子恐怕不見得高,川上的人沒見過幾個高的,人也精瘦,蓄個分頭,淺淺的,比小龔看著要精明些。花兒,暖暖的富麗堂皇, 鄉間煞是少見。“那些男人我打骨子裏瞧不起,他們從來都是在背後使勁說我的壞話,轉過臉又蹭來蹭去地想吃豆腐。”
玉霞不解吃豆腐。
黃桂菊輕蔑地說:“占便宜歎。他們說的壞話我全知道,他們以為我這號女人早就成了賤貨,想怎樣就可以怎樣,真是打錯了算盤。”小樓前的銀杏樹下,拴著一條大狗,蹲著有半人高,拖著鮮紅的長舌喘息著看人。有陌生人來,狗並不吱聲,隻是噢地竄上去,若是半夜,更是敏捷無比。黃桂菊說:“你若是在鎮上看見拖著腿走路的,八成都是被這狗咬的。”
說完她哈哈直笑。李玉霞也跟著痛快地笑,心想那天夜裏在屋外頭樓柴火,可惜沒有養著一條狗。笑完了黃桂菊有些憐惜地看著她說:“玉霞,你聽我一句勸。”
玉霞說:“勸什麼?”
“趁著年輕,趕緊找個合適的男人,別挑來揀去的,年紀越大就越不好找了。”
玉霞說:“我沒挑。”她又說:“我以為你不會勸我找男人。”
“你跟我不一樣。”黃桂菊說。
3
油菜花開得一片鮮黃,蜜蜂在花叢中上下飛舞,嗡嗡的。
李玉霞覺得自己在這個春天裏長胖了,渾身脹鼓鼓的,貼身的小褂扣子改了一次,但還是緊繃繃地勒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夜裏醒來兩三次,睡不著,睜著眼睛數牆上掛的幹辣椒,到天亮時又迷糊過去了,再不想起床。媽在窗戶外頭喊了一次又一次,說:“玉霞,該割草去了。”爹有些發火,將刀磨得霍霍的響,使勁地咳嗽,罵道:“沒有哪家女子懶到這個地步!懶到這個地步!”
但李玉霞隻是在春睡中朦朧著,並沒有聽清。
早飯爹就板著臉,吃飯時也不說話,看也不看玉霞一眼。
李玉霞就忍不住說:“反正我在屋裏,也是惹你們討嫌,我也跟著表舅他們打工去。”
爹砰的一聲放了碗,大聲喝道:“未必你也要學黃桂菊不成?”
這話在媽聽來實在是太重了,急赤白臉地喊:“她爹,你說什麼呢?”
被一個春天憋得難受的李玉霞也顧不了許多,跟著就說:“黃桂菊就黃桂菊。黃桂菊怎麼了?她又沒傷哪一個,害哪一個,她眼下在鎮上開酒店, 自己掙錢自己花,還給龍船河小學捐了兩千,她有什麼不好?”
爹氣吼吼地說:“你隻說她開酒店,不說她從前那些錢從哪裏來的?你要敢學她,老子先把你的腿打斷一隻再說!”
像這樣的爭吵隔天總有回把。玉霞的媽怕出事,背著家裏人在鎮上給城裏打了個電話,問來問去找到玉霞的表舅,問托他的事有眉目沒有。
表舅這天正帶著徒弟在幫人刷油漆,兩手都不得空,徒弟將一個小靈通伸到他的耳朵跟前,就那樣湊合著說。表舅說:“那事嘛,……你莫得急。”想了想又問:“表姐,你說的是哪樁子事?”
李玉霞的媽一聽這口氣,心裏就涼了,灰灰地說:“你看看,玉霞正經八經托你在城裏找對象的事,你都忘得一幹二淨了?”
表舅是個走南闖北的人,凡事都愛打包票的,輕易沒服過輸,沒等玉霞媽話說完,就搶著說:“你說得巧,侄姑娘的事我哪會忘呢?這兩天我正在替她操心,有一個人……”
玉霞媽喜出望外地問是什麼人?姓什麼?表舅語塞了一會兒,跟前的徒弟鼻子都要湊到他瞼上了,他閃了一閃說:“你站遠點兒。”
“什麼?”玉霞媽在那邊問。
表舅忙說:“噢,我說的是他。我徒弟。”話說到這裏,他流暢起來,說:“就是我的一個徒弟,姓馬,重慶人。會手藝,瓦匠木匠漆匠,都做得……”
當下,李玉霞的媽喜滋滋地回了家。進門就大張旗鼓地喊口渴,咕咚咕咚地喝茶,玉霞和爹正在奇怪媽不像平日的動靜,就聽媽說:“她爹,玉霞有了對象了。”
玉霞就站在跟前,但媽卻笑眯眯地看著爹,似乎說的那事跟玉霞本人的關係還沒有跟家裏人的關係重要。
兩腳草泥地下山來,老遠就看見黃桂菊靠在大門前,不緊不慢地問:“玉霞,你找到婆家了?”
李玉霞歇下一簍青草,說:“你也知道了?”不過才三天的時間,龍船河的人似乎個個都知道了,見麵就有人問玉霞,小馬哪時候來?口氣像是老早就認得的一個人。“天曉得,我見都沒見過。”玉霞說。
“可以,手藝人。”黃桂菊兩手抱在胸前,很了然地說了一句。
接著再不提這事,卻問玉霞喝不喝茶。玉霞搖頭,說要早些回家,把草墊在牛圈裏,還要給一屋人弄飯。黃桂菊替她扶起背簍,說:“這下好, 日後你去了重慶那邊,可以幫我帶些正宗的豆瓣醬回來。眼下這裏賣的都是水貨,炒出來的菜顏色都不對,要是正宗豆瓣醬,是鮮紅鮮紅的,浮一層亮晶晶的油。”
玉霞回去炒菜,特別看了罐子裏的豆瓣醬,顏色真的是有些發暗,便指望今後的日子。
可是到了中秋,也沒見表舅帶小馬來。本來在電話裏說好,要把人帶到龍船河來玩玩,玉霞的爹打了五斤苞穀酒放在屋裏,等著客來喝。一問,表舅有些不耐煩,說到底是你們嫁姑娘事大,還是我這一幫子人吃飯的事大,幫別人幹的活總不能半截子扔在這裏,甩手甩腳地去玩,我倒是想玩,哪個又付我的工錢?說得玉霞的媽無話可說,說那無論如何年根兒前來一趟吧?表舅一口答應了,說那是當然。
李玉霞在心裏將那未見麵的小馬畫了一個像,既是重慶人,說話就是幹脆利索的那種,個子恐怕不見得高,川上的人沒見過幾個高的,人也精瘦,蓄個分頭,淺淺的,比小龔看著要精明些。會幾門手藝,養家糊口沒有問題。不過,重慶那邊比這裏的山還要大,不知具體是哪個縣哪個鄉,最怕的是老山裏沒有水,吃用都得爬坡上嶺地去背去挑,哪似守著這條清悠悠的龍船河?
這樣思來想去,心情忽悠一下落下去,一下又飄到半天雲裏。
冬月裏,李玉霞不用割草了,豬圈裏空了一多半,隻留下三頭過冬的怠豬。喂肥的兩頭,一頭賣了,一頭宰了,一塊塊掛在火塘的鉤子上,成天用柏樹枝子熏著。從早到晚,屋頂上都冒著縷縷帶香的白煙,繚繞著,在李玉霞的心情裏散去。
4
眼看到了臘月,小鎮上人密密的,來往於縣城的大巴車擠得滿滿當當,一車人下完得半頓飯的工夫。李玉霞站在寫春聯的攤子旁邊,瞄著那邊來的車,看了一輛又一輛,也沒見到表舅的身影。
出外打工的人潮水一般回家來,表舅卻斷了音訊。就在過小年那天,玉霞的媽實在等不得,一個接一個電話打過去,但表舅的小靈通卻關了機,再怎麼打都不行。
媽著急地問這個,問那個,一家人都被她問遍了,可她就是不問玉霞,媽說:“你們說說看,表舅他怎麼不接電話呢?”爹說:“搞不好是碰到小偷,手機被人偷了。”兄弟說:“表舅是不是在外麵有情況噢?”猜來猜去,媽歎著氣說:“這怎麼辦呢?”一家人都愁眉苦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