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落花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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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尾他們被找到,一張張沒有生命的麵孔,仰麵躺在一條小溪旁,水
很清澈,看見裏邊有小魚和蛤蜊遊動。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神秘奇怪地死去,他們彼此距離不很遠,像是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忽然遭遇不測,死神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他們吞噬。
憲兵隊長打個很深的冷戰,鳩尾他們死的情形和渡邊他們驚人的相似,區別的地方,渡邊他們死在碉堡內,鳩尾他們死在野外,還有挖參的嘎拉禿子一夥人隻剩下白骨,皮肉、心髒都沒有了。
“回城!”林田數馬命令道,恨不得即刻飛出令人恐怖的地方。
兩個班的憲兵莫名其妙地死去,又不知患了什麼病。此事驚動了關東
軍憲兵司令部,派出兩名精幹憲兵,化妝成山民進入白狼山,尋找答案。
狼在自己窩內心裏坦然許多,山中的恐懼漸漸消散,平靜使思維恢複正常。兩個班的憲兵事前毫無征兆,突然死去。死者除表情異常痛苦外,
沒有明顯的外傷,銳器鈍器打擊的痕跡都沒有。能夠在死前說出話的士兵,都表述身上有蟲子啃咬,皮膚沒發現明顯紅腫、鼓包什麼的。完全排出野獸伏擊致死,排出食物中毒,甚至遭人襲擊。這就奇怪了,平白無故怎麼死人?原因,該死的原因!憲兵隊長大罵原因。
原因隻能查找,罵是罵不出來的。林田數馬動用他的特高課,建構在三江地區的情報網大有作為,特務豬骨左右衛門報告:
“可能是土匪一枝花所為。”
幾次出現在憲兵隊長追捕命令裏的名字,也是令他頭疼的土匪報號。活動在三江地區的數十綹胡子,情況幾乎都掌握,抓不到他們但是知道他們,綹子人數、所在區域、大櫃的報號。一枝花新近出現,弄清楚了是一個人單搓,憲兵隊沒拿一個人的匪綹當回事,沒特意部署追剿。直至幾起暗殺事件發生,尤其火車站長加藤被殺,上峰訓斥他無能。
一枝花正式上了黑名單。緝捕的行動有了明確的方案。特高課的豬骨
左右衛門專門負責此事,調查有了進展。
“一枝花是一個女人。”豬骨左右衛門說。
“女人?”
“有人看見她,騎著一匹四個白蹄的馬……”豬骨左右衛門講得很具
體,是火車站長被殺現場的目擊者描述的。
“她是什麼來路?”憲兵隊長問。
“我正調查。”豬骨左右衛門說。
“她藏身什麼地方?”
豬骨左右衛門基本確定她藏在白狼山,說:“還沒弄清藏身的準確地點,
我正努力尋找她。“
鬼哭嶺事件發生後,林田數馬首先想到的就是豬骨左右衛門,秘密命令他查憲兵突然死亡原因,並有了結果,豬骨左右衛門才說可能是一枝花幹的。
“她一個……用什麼方法?”
“這個我說不準,但肯定與她有關。”豬骨左右衛門說。
“根據呢?”
“一枝花留下痕跡,很明顯的特征。”豬骨左右衛門說。
特高課特務說的明顯的痕跡,是死者現場有一枝野花。土匪叫陣常見
是大綹土匪,為振匪威響亮名號,故意在打劫後現場留下明顯標記,故意
讓人知道事情是他們綹子幹的。尋仇多故意這麼幹,劫掠財物一般不這麼做,沒必要這麼做。
單槍匹馬為匪沒聽說有人這麼幹。憲兵隊長說:“她這樣幹的目的是什
麼呢?”
“挑釁,尋仇。”豬骨左右衛門分析說。
如果按此推理下去,此人跟皇軍有仇。三江找出一個跟皇軍有仇的人
不容易,因為殺人太多,遍地仇人確定是哪一個呢?林田數馬說:“這個女子應該有來頭。”
耳目靈通的憲兵自然知道那首歌謠:旋風女扮男裝,大白梨占東邊,
一枝花單槍幹。豬骨左右衛門說:“旋風綹子盤踞西大荒,百十人馬。大白
梨占據東邊①離我們很遠,隻是這一枝花,活動在白狼山,經常下山入城尋機作案。”
三個上數(數得著)的女土匪被百姓編入歌謠,她們名聲三江地區。
日本憲兵不能不注意到這三個匪首,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一枝花身世不清、麵目模糊,真實存在且不了解她,此人獨來獨往,行蹤詭秘。
“她的活動範圍三江縣城和白狼山,我有個推斷。”豬骨左右衛門說,在憲兵隊長允許他講時,才說出來,“她應該跟在山裏活動的行幫有關,譬如伐木、放山(采參)……”
“等等,挖參!”林田數馬聯想到曾經處死一個參幫的人,再深一步聯想,說,“那個參幫把頭黃皮子不是有個女兒嗎?我們處死她爹,會不會是她?”
“差不大概。”豬骨左右衛門說,在東北呆的時間長了,他也學會了當
地方言,“為她父親,找我們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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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柳條邊始建於清康熙年間,是清廷為維護“祖宗肇跡興亡”之作,防止滿族漢化,保持國語騎射之風而修築的標示禁區的綠色籬笆。全柳邊長2600裏,設邊門20座、邊台168座,數百水口(柳邊橫跨江河處稱水口),如巨龍盤踞東北大地,被稱為關東綠色長城
“可能,大有這種可能。”憲兵隊長說,“鬼哭嶺生長人參的秘密,黃皮子到死不肯說,詳情她可能知道,因此我們有必要找到她。你去找她,秘密地尋找。”
“哈伊!”
“尋找一枝花的同時,注意搜集我們的人神秘死亡原因的情報。”憲兵
隊長特交代道。
2
日軍原想封鎖並不光彩的消息,最終不脛而走,民間傳說得更恐怖,
說鬼哭嶺出現一個野鬼,不用牙齒,一吹風,聞到者即斃命。說得有鼻子
有眼。
死因一時未找到,恐怖的陰影籠罩著鬼哭嶺。原準備為日軍進山找老
山參的人,也不敢進山,怕遇到鬼……賣命和保命一權衡,保命最重要。
人人談那座山色變,佩帶槍支、刺刀的憲兵都沒有免於罹難,何況手無寸
鐵的百姓?
化妝山民的豬骨左右衛門在鬼哭嶺轉悠幾天,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情況,
小溪水流清澈,沒見什麼特殊氣體、氣味兒。碉堡也沒問題,中毒跡象找不到。這樁蹊蹺的死亡事件,憲兵傾向是人為仇殺。誰仇殺了憲兵,使用了什麼古怪手法……憲兵的調查範圍擴大,搜集到的民間傳言,經過梳理捋出一條線索:蠱毒作怪。
蠱毒?日本憲兵震驚,這種東西該不是東北民間的東西。兩個班的憲
兵確實古怪死去,跟傳說中的中蠱症狀相同……事實強迫憲兵朝著蠱毒的方向分析。如果蠱是真正元凶,造蠱的人是誰?養蠱者肯定在白狼山裏邊。
附近的村莊、地窨子、窩棚、馬架、地倉子……有人呆的地方都列為秘查範圍。豬骨左右衛門很快發現鬼哭嶺對麵山上的木刻楞,有兩個女人住在裏麵。
“她們怎麼住在那裏邊?”豬骨左右衛門疑問。
從前沒注意到木驢台,陡峭的懸崖間平整的地方隻那麼一小塊,誰會
住在哪兒?當年,妓院老鴇把生意做到木幫營地來,木驢人多妓女人少,瘋搶起來,老鴇決定將流動妓院搬到山崖上,避免起哄破壞秩序,排好隊到山上去進入木刻楞。
“她們在幹什麼,重操舊業?”豬骨左右衛門很快否認自己的猜想,
周圍沒有木幫什麼的,生意怎麼做?心想:兩個女人住在昔日的流動妓院
房子裏,定有玄機。
豬骨左右衛門隱藏在樹木中,盯住木驢台上的木屋,一連觀察幾天,
他們由遠而近,移到木刻楞的跟前,清晰聽見千層底兒鞋——女人很少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