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3)

第七章

十字街□的人

張三國

金州城裏十字街口那塊空地興隆了好幾個朝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幹什麼的都有。十字街口熱鬧,唯缺一行,那就是說書。頭些年倒有些說書的在這兒打過場子,可都沒站住。就連京津一帶的說書好手也立不住牌子。這說書的場子叫西城門外菜園子張三國霸了好幾年。張三國本業賣菜,此人嗜好《三國演義》。一部三國,能夠倒背如流。

半頭晌,城裏的那些閑人們都聚到了十字街口的空地上。連那些棋迷們也收起了棋子。開果子鋪的郭四爺手裏的京胡也不響了,他最好三國戲,帝王將相,有學問有看頭。這功夫人都等著張三國來。

張三國人實在不出奇,他不是靠說書混飯吃,你花錢請他講三國他都不肯講。他挑著一擔子胡蘿卜走到人堆裏,找個背風的旮旯倚著,豎起兩隻耳朵。過來買菜的,旁邊的閑人們幫他拉個茬,講個價,套套近乎。趁他心順時,再找個離三國近點的話題扯起。

自古來,奸不過曹操,要不老畫他白臉。

自古來,諸葛亮為天下第一智星。

從古到今,英名蓋世的武將不計其數。正月十五供奉財神,文財神是比幹丞相,武財神便是關羽關雲長。

講三國,講的最多的就是關雲長。什麼過五關,斬六將,千裏走單騎……

張三國忍不住插嘴了。這位舌頭大,還帶點公鴨嗓,說起話來,十分有嚼頭還怪動聽的……

關雲長有今天的美名威名,各位不知,是關雲長和金聖歎在其中做了手腳。

張三國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閑人們一下子靜了下來。跟前煎鍋貼蔥油炒麵的都撂下手裏的活。伸過了脖子。

咱們單說劉備落難時,關雲長這千裏走單騎吧。批三國的才子金聖歎批到關雲長千裏走單騎這一章節時擱下了筆。在這千裏行程上,關雲長並非單人匹馬。他身邊有兩位皇嫂-劉備的甘糜二位夫人。關雲長可是個一身剛陽之氣的血性男兒,甘糜二位夫人又有傾城傾國之色,這千裏路程又在荒郊野外,人於寂寞之中,容易無事生非。關雲長同二位嫂夫人會不會……中國雖說是禮義之邦,但,小叔子調戲嫂子,他們之間在這一路上真的清白如洗麼?羅貫中這老兒寫《三國演義》時是不是忘了這一筆?

就在這時,金聖歎書案上的燈黯了下去。那個臥蠶眉丹鳳眼飄著美髯的關老爺顯聖了。關雲長衝著金聖歎一抱拳,說了一句,金先生,筆下留情。金聖歎嚇了一跳,可別讓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割去了腦袋。細想想算了吧,尋這個根究那個底做甚,別得罪人啦!就這樣,關雲長留下了千裏走單騎這一路清白的美名。

張三國隨心所欲地娓娓道來,辭令作派稂本沒法同職業的說書藝人們比。也怪,聽書都愛聽他講的三國,不僅僅因為他講三國不收錢。張三國挑到十字街口賣鮮菜總是最先賣完,賣的價錢不比別人貴也不比別人賤。等到明天半頭晌,閑人們自然述會聚

到十字街口等張三國。這些年來,張三國講的三國從來沒有重過樣。

孫小磨

孫小磨家的小磨香油有好幾輩的好名聲啦!那年頭,除了大戶人家和酒樓飯館能賣點大份,百姓家吃香油都是小摳擻.,舍不得。孫小磨的小磨香油再好,也得挑副擔子到城外賣。上了年歲,腿腳不靈便,孫小磨在十字街口空地撿塊地方蹲窩擺攤賣他的小磨香油。

十字街亂哄哄的,自古三不管的地盤。日本人來了,金州城成了人家的關棗州,十字街自然也給管了起來。

天天一大早,城門還沒開,趕集的人還沒來,城裏有名的懶鬼“李秧子”戴著白袖箍扛著大竹掃帚把老大一塊空地掃得幹幹淨淨。日本人整治中國人有招數,他們講衛生,管衛生的“大金線”根本不到十字街來,隔三差五,給“大金線”當腿子的呂巡捕來遛遛,看看。誰的攤前有髒物,非讓你用嘴叼了去。常在十字街蹲窩的賣主都有一塊厲於自己的領地,自個的攤前也都幹淨利索。孫小磨賣香油。雖說人老眼花耳聾,往那細瓶嘴兒裏裝油卻不用漏鬥。用手摸準了,打起一提子油,象條線兒吊下來,沾不著瓶嘴兒半滴。孫小磨蹲窩好幾年了,攤前的地上不留半點油漬。

那日,呂巡捕打發人莩著他的名片到孫小磨這兒賒兩斤小磨香油。孫小磨知道這是肉包子打狗,沒辦法,這又不是頭一回了,替日本人管的中國人更熊。事後,孫小磨掐著指頭一算,明天九月初九要過重陽節。怪不得呂巡捕來賒香油。心裏這股氣還沒出,“李秧子”也提著瓶子來賒油。剛剛白賠了兩斤油,又鑽出來個蹭油吃的。孫小磨不敢惹那些給日本人當腿子的人,“李秧子”兌個什麼東西。孫小磨一頓臭罵,“李秧子”灰溜溜地滾了。

第二天一早,孫小磨到他的地窩一看,傻眼了。前一天空地上的爛菜葉果瓜皮烏七八糟的垃圾掃作一堆,全堆在他那旮旯地盤上。沒等他放下盛油的罐子,日本“大金線”來了。一看這髒物,小鼻子氣得直歪歪。二話不說,拎走了油罐,還罰孫小磨掃半個月的十字街空地。

孫小磨忙不迭地拾掇這些破爛,小本生意這下毀了。“大金線”把他的油罐子扔到城外護城河裏。半頭晌,好歹拾掇幹淨了,從大官道上開來了幾輛黑鱉蓋子車。今兒是重陽,城東響水觀新塑的皇天後土神像要“開光”。車上坐的這些日本大官都去開眼。

轉過年開春,孫小磨就死了。臨咽氣時,給他後人留一句話:往後,什麼樣的人都要敬,要敬掃街的,要敬要飯的……不敬便是病。

木匠師徒

十字街口不顯山不露水的去處有兩家木匠鋪。一家是日本人開的木匠鋪,專門做一些花兒琴櫃小菜桌之類的精巧家具。日本木匠使喚刨子使喚鋸,不像中國木匠那樣朝外推,日本人用拉勁,往裏摟。另一家中國人開的木匠鋪姓高,專門給死人做“黑大褂”的。傷寒病流行那陣,死人多,棺材鋪的活多。老木匠又招了個小木匠。

那裝死的人棺材不過六個麵一個木匣,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有學問。棺材天,棺材地,四麵插暗榫的大框,全都趕斜角帶弧度。其實會家不難,難家不會。不過3個月,小木匠便偷著學會使用拐子尺,算好一個角度,劃一樣的斜線。按這斜線開榫打眼,保準嚴絲合縫。棺材做好了,白茬木棺材要塗黑底色,才能油漆。小木匠做完活,端著簸箕到街坊鄰居家去刮鍋底下的黑灰。要刷色時,老木匠往盆裏上兩瓢清水,倒上鍋底灰,回頭把小木匠支開了。屁大功夫,等小木匠回來,老木匠早把一盆黑色攪勻調好了。小木匠在老木匠身前身後轉了3年,手藝大有長進,可就是不知道老木匠怎麼把這鍋底灰和水攪到一塊的。暗地裏,他不知道試了多少回,就是攪上一天,水是水,鍋底灰照樣漂在水上。'

為學這手絕活,小木匠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獻了多少殷勤,就是無法得到真傳。小木匠都長成一條壯汶子,他早想自立門戶另開一個棺材鋪。無奈,調弄不了鍋底灰,白茬木棺材賣給誰_?沒辦法,氺遙著他在這幹下去。

人長大了心眼就多,小木匠見老木匠隻有一個濁生閨生,他便打開了這個閨女的主意。閨女長得醜他不嫌乎,當了女婿可就是半拉子兒。外人不傳,家裏人總該傳的。他托人保媒,沒費事,順了自己的心。老木匠夂他不當外人,可就是不傳給他調鍋底

灰的這門手藝。

20多年後,小木匠熬成了老木匠。好手藝,棺材鋪的頂梁柱,除了調弄鍋底灰,什麼也難不倒他。他的老丈人直到快咽氣的時候才把他叫到跟前.橡授天書一樣告訴了他其中的奧秘。鍋底灰要溶於水,在水裏加點燒酒就行了。就這麼點門道,老木匠瞞了他大半輩子。

此後,他$管了高姓的棺材鋪。他也雇了個幫工的小木匠。他自然不會把鍋底灰溶於水的秘方告訴小木匠。他自己有兒子,到自己快咽氣的時候.他才把往水裏加點酒的決竅告訴兒子。

幹插石的小院牆

小石屋像座孤島一樣臥在西海灣的灘頭。那堵半人高的院牆全是用海灘上的圓的方的長滿蠣殼蛤蜊皮的石頭砌成,圈住一個狹小的領地。幹插石的小院牆砌得很精彩,沒用半點灰漿和泥巴。每逢初一十五大汛潮,西南風卷起的浪花會從牆的縫隙鑽進院裏,留下一陣清脆的叮冬水響。院裏的沙地總是潮漉漉的。那眼鵝卵石砌成的小圓井裏的水清冽冽甘甜。井沿掛著又厚又綠的苔蘚。

小小領地的主人姓邵,歲數不小,個頭不高。身後總跟著一條夾著半截尾巴精神十足的小板凳狗。

過了二月二,冰海初融時,西海灣開始熱鬧起來。打大老遠來的玩海漢子冒著料峭的春寒下海下浮掛網,專門捕捉整整餓了一個嚴冬頂著冰淩花竄到近海覓食的白眼梭魚。這個季節的白眼梭魚肚子空,肉純味美,有“開淩梭”美爸。玩海漢子被“開淩梭”逗引得眼珠發紅,騎上自行車馱著一大堆網具,風塵仆仆,興衝衝趕到西海灣,把車子往幹插石小院裏一撂。

“邵當家的,又麻煩你啦!”

“忙去吧!丟不了你的車子,保你來的痛快,走得順當。”

玩海漢子一頭紮進海裏,一幹就是一潮水的功夫。他們氣喘籲籲從海裏拖出沉甸甸的收獲時,累得邁不開步。

“抽袋煙,喝瓢水,歇息一氣再走。天涼,路再遠,開淩梭也

隔不了潮。”

“哪回來都沾你的便宜……”玩海漢子喝足了水,抽完煙總要客氣幾句。 .

“哪兒話,井水又不花錢。”

“邵當家的心眼好。”

“什麼都好,就缺你這樣一個兒子。”

歇緩過勁來,他們總要開幾句玩笑。臨走,玩海漢子都要給老人甩下幾尾活鮮的“開淩梭”。許多年,老人就這樣滋滋潤潤的活著,凍不著餓不著,他也不指望什麼富足。

2

這兩年,到西海灣攪這一泊水撈海貨的玩海漢子多了起來。灣裏的開淩梭蝦蛄草蝦海馬卻少了許多。常常趕一潮掛不上幾條魚,推不進幾斤蝦蛄。海裏的活物們變得珍稀起來,它們似乎懼怕這些玩海的人。玩海漢子押上命當本錢,淺水裏沒有貨,朝深水裏趟。每趟過一條暗流,涉過一道沙崗,.愁的那泡尿都當汗冒了。腿上綁著五尺高的木蹺,木蹺下鑲著一個鐵打的圓盤。海水似乎難為不住紅了眼的玩海漢子。當他們從海浪中掙脫出疲憊不堪的身子,踉踉蹌蹌爬上岸時,守在沿上的二道販子立刻哄了上去,好像迎接凱旋的勇士。

“有多少貨?我包了。”

“先喊出個價來。”

“咱們都別虧了,還照昨天的算。”

“這鮮魚水菜,一天一個價。”

“照昨天的行市,今兒加1毛。”

“兩毛?”

“這簡直宰人一樣。”

“不成交,咱留著自己開胃口。說實在的,老婆孩子多少天沒嚐到鮮味了。”

“那就依你……總不能白跑一趟,兌我搭上這腳力錢,海貨不等搬進幹插石小院牆,筐底被販子拾掇得幹幹淨淨。玩海漢子掖起鈔票收拾好網具,這才與老人搭腔。

“邵當家的,今兒潮熊,到手那點玩藝兒給販子們搶去了,下一潮,給你補上。”

“別說外道話,咱爺們也不是一日半天的交情啦。”

煙照抽。水照喝。玩海漢子應許的下一次,下一次總舍不得兌現。老人心眼不缺,淡淡一笑也就過去了。

那天趕夜潮,玩海漢子頂著星星趕到西海灣。像往常一樣,剛要把自車往小院裏推。“唬”的一聲,¥時比貓兒乖的小板凳狗像隻豹子一樣,威風凜凜地擋在門口。

“喂!邵當家的!邵大爺……”

他想喊起睡下的老人哄開狗。嗓子都要扯破了,屋裏死一樣的靜。往常,隻要吆喝一聲,老人應聲而出。那狗也從來不擋道。

玩海漢子隻好把自行車支在牆外,紮到海裏做自己的營生去了。

天透亮,販子像成群的海潮蟲聚在海頭上?等著玩海漢子出水。那個耐心勁,好像傻老婆盼野漢子。

“邵大爺,給口水喝。”

“水倒有,兩毛錢一瓢。”

“你這老頭學會宰人啦!”

“愛喝不喝。”

販子扔下一張大票。

“不用找了,掛上賬,下次喝水莫要爺們的錢了。”

“那不成。你若半道上給汽車撞了,我還欠下了死鬼的賬。”

枯潮的海水騷動起來,大海漲潮了,玩海漢子從海浪中掙脫出疲憊不堪的身子。二道販子瞪圓一雙貪婪的眼睛,把勁頭朝他身上使去。

“嗬!貨不少,今天該殺價了!”

“不殺。”

“操!不殺你就自個馱到市場上蹲攤子吧!”

霎時,玩海漢子像紮破的輪胎一樣癟了。

他的自行車輪上的氣門芯不知給誰拔了。

“蝦皮蟹子蓋,哪個混賬王八蛋幹這缺德!”

“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把自行車放在牆外,罵有什麼用,自己淨賺上火。”二道販子說:“快點出手吧!這麼好的貨可別隔潮。”

玩海漢子叫起來:“扔進海裏,也不賣啦!”

要不了多大一會兒,玩海漢子的火氣也消了,海貨還是全部推給了販子。

弄來整去,吃虧的總是下海出力的玩海漢子。他又想起了小院牆裏的主人,應該搞個緩和,也好將自行車推進小院裏。

“邵大爺,車子還得你看著,當然不能讓(爾白看。城裏看車要交寄存費,我也向你交費。”

“這怎麼好,咱們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啦……”

老人笑而不答,甩甩手,哄走了緊隨身後的板凳狗。

西海灣裏永遠掀不起大浪,海頭上的這些人也像灣裏的海水一樣。仔細瞅瞅,灣裏的海水顏色不同,深的淺的彎彎曲曲朦朦朧朧,都是海底下的暗流溝壑礁簇藻叢描畫出來的。賊亮的太陽光下,幹插石小院牆清晰地勾勒出一條界限……

小龍島紀事

丁大福的膽兒小是從娘眙兒帶來的。小時候因他膽小又不拿事,爹沒少奚落他,說他是他們弟兄幾個當中最熊蛋包的一個。小時候說就說去吧!如今都長成了5尺高的壯漢,當爹的還是看不上他。別看丁大福膽兒小,他卻想到關東去闖一闖,混出個模樣來。

值得一提的是,丁大福有一回跟娘去趕集,在集市上,算命占卦的說他長了一副福相,那兩隻肉乎乎的大耳朵讓人稀罕。這樣,丁大福闖關東的心情就更急迫了。

丁大福要闖關東,爹還真有點不放心。臨走的前一天晚上,爹破天荒地點了一夜的豆油燈,跟他說了一宿的話。囑咐來囑咐去,無非是讓他好好做人,出門在外事事留心自己關照自己。爹後悔的是沒有讓他念幾天書,識幾個字,好往老家寫封信。爹並不指望他發財,隻要能給自己找個混飯吃的地方就足夠了。

整整一年過去了,60塊小銀洋揣進了丁大福的衣袋。這是山東人從來沒有見過的銀洋,比“銀大頭”小點叫“二號錢”。一塊小銀洋能買40斤洋麵,真正的“天興福火磨”磨出的洋麵。丁大福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這些錢哪一塊都沾著他的血他的汗。這都是他在碼頭上當“小杠”掙來的,他從小到大也沒出過這樣的力呀:日本把頭看著,中國漢奸監工用皮鞭抽著。在“小杠”們

住的“紅房子”裏折騰死了多少人,遠去啦!丁大福有福氣,他

那次往火輪船上扛豆餅,過跳板的時候摔了下來。那麼老高,隻給腚溝子上蹭破了點皮。閑著沒屯幹,丁大福同“小杠”們看小牌賭錢。他牌打得不高明,可手氣不錯,小打小鬧,常常能贏倆

小錢。誰知這一日,不出一夜光景,沾著他大福血和汗和60決小銀洋全部壓在了財桌上。頭半夜明明是贏了。丁大福想走,可哪裏走的掉。不走就不走,他還巴望著能多點錢。剛輸的時候他也想走,可又想撈本。結果越撈越輸,一直輸到廂蛋淨光,真個傻了眼,要不是那個山東老鄉甩給他兩塊小銀洋,讓他當回海南老家的盤纏路費,他腰裏連個買燒餅的錢都沒有。丁大福心裏又急又恨,不知如何是好。

坐風船闖關東的山東人大都在金州城南的褡褳灣下船。有本_膽兒大的都往北邊走,進老林子砍大樹,鑽山溝子淘金子,下礦並挖煤,幹大掙大錢去了。年紀小的就地托人取個保,進個買賣家學生意站櫃台,光吃飯不掙錢。丁大福聽人講,關東山老林子裏的老虎比牛還大,吃人不吐骨頭。黑瞎子用舌頭舔人一舔一塊肉。深山裏的小咬能叮死活人。山裏的胡子土匪多如牛毛。更可怕的是,深山老林裏的大長蟲頭上還長冠子。丁大福哪兒也不去啦,就在金州城落腳。這裏是海陸通商口岸,在這兒混車的人雜得很,小分子(日本人)高麗人老毛子,還有棠古韃子,更多的要數山東人。自古來闖關東的山東人都意在金州落腳,找個地方掙錢餛飯吃。金州城與山東老家隔海相望,雖說出門在夕卜,倒覺得離家很近東人在這兒的名聲也好,能吃苦.肯出力,買賣家也愛雇山東人當夥計。

什麼也別想啦!要是不輸錢,這陣兒該買上一件青布棉袍,體體麵麵地坐趟火輪船回山東老家過年。聽說坐火輪船-人還白送一條洋手巾……火輪船是坐不成了,又不能要飯走回老家。好歹手裏有兩塊旁人給的小銀洋,買兩袋子洋麵,到海邊搭條不花錢的風船,多跟船主講幾句好話,興許能行。這一年多的闖蕩,丁

大福也長了不少見識。在家依靠父母,出門在外可全依仗著自己啦!

來到海頭邊上轉悠了一天,求爺爺告奶奶說的好話也不知道能裝幾船,可那些船主們像嗬斥狗一樣地嗬斥他,走遠點!誰稀理他這個老憨帶把的“山東棒子”。

金州城不大,卻包羅了天下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東西南北四條街都長不過2裏,街麵市麵上無奇不有,人在這裏無所不為。天高皇帝遠,在這裏好像誰也管不著誰。早年闖關東的山東人留下了這樣的俗語:

吃十成,穿二八;

睹對半,嫖白瞎;

抽大煙,連根拔。

丁大福從小受窮受慣了,舍不得吃,城裏最有名的“同盛樓”從來沒敢進去坐一坐。他不會穿,隻要不露肉,凍不著就行,布衣百姓,與綾羅綢緞無緣份。要論嫖,金州城裏城外什麼樣的窯子都有,三六九等,有中國人開的,也有外國人開的。他聽人講,小鼻子娘們侍候男人幹淨又溫柔,天下第一。高麗窯姐埋汰但卻熱辣,還容易染上花柳病。白俄妓女長得跟白熊似的,性大勁大,中國人可照料不起她們。丁大福在城裏西北角的三家子胡同裏偷著進過一次“半掩子”門,花了幾個小錢“挑過一回門簾”。沒有票的“半掩子”門,前門有人望風看著人,後麵開著,為的是溜走方便。丁大福頭一次看見女人腿襠裏的那個玩藝兒,稀裏糊塗還不知是怎麼回事也就辦完了事。當時心跳氣短,過後後悔。這錢花得實在冤枉。聽人講,嫖娘們會長“大瘡”生“梅毒”,到頭來能爛掉雞巴。以後,他再也不敢拈花惹草。丁大福沒抽過大煙倒聞過幾次別人抽大煙的煙味兒。有回他鬧肚子,幾泡稀屙得他放屁都打晃。吃什麼藥都不管用,別人送了他一顆大

煙葫蘆,燒了缽開水服了肚子也就好了。其實大煙是好東西,要看你怎麼享用。有錢的大肚子有幾個抽大煙抽死的。

娘的!毀就毀在賭上頭,賭對半,有輸岜有。要是再賭一回,興許還能贏回來。手裏沒錢啦!唱什麼喜歌也不好聽。這不是,給人提鞋揩屁股都沒人理他。

眼見得焦黃焦黃的太陽消沒聲地掉進了海平線上那堵灰抹的霧牆裏了,天色瞬時黯淡下來,從海麵上吹來的風帶著陰森森的潮氣像刀子一樣割著人的手腳丁大福把隨身帶的衣眼都穿上了,還是覺得冷。泊在海灣裏的風船上支起了小煙囪,冒出了青煙,飄出了燉魚的鮮味兒。冬日天短,船上早早掛起昏黃的桅燈。幾顆性急的星星不等天全黑下來就跳到了丁大福的頭頂上,擠著眼睛耍笑他。

人倒黴也被迪急了眼,有豁出臉皮了。丁大福又走到一條不足三丈長的小風船上的老跟前:“大叔,聽口音你也是山東人,

你就可憐俺一回……”

“嘿嘿,你又來套近乎,占俺的便宜。有大輪船你不坐,哪個冤家稀理爾。山東人?山東人都是好人?山東人也太會過日子嘍!”“大叔,俺是真的沒錢坐火輪船。求阼,你就行個好,大叔

船上的老大慨有些心軟了,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從上到下細細端世著丁大福。丁大福膽怯地一抬眼皮剛好與老者的眼睛碰到了一起。他不由得倒抽了一涼氣,從心打了個寒麵,老者的眼裏陰幽幽射出一股瘮人的寒光,直涼到人的骨頭。這雙眼晴發青發亮,難以叫人相信這是--個老人的兩眼睛,從眼睛裏冒出的光好像兩把嗖嗖快的刀子。

丁大福隻覺得心都給這雙眼晴揪緊了.他抖抖瑟瑟地站著,一動也不敢動。

“來這兒多久了?”

年多點。”

“做什麼營生?”

“在碼頭當‘小杠’。”

“當‘小杠’沒錢?賭了還是嫖了?”

丁大福吱唔了片刻,“賭了……輸了。”

“真的麼?”

在這雙冒著寒氣的眼睛麵前丁大福絕對不敢撒謊。“真的!真的賭輸了,當初淹真想贏,多贏幾個大錢……”

老者的眼睛好像不會眨動,就那麼直勾勾地:“隻聽說賭錢輸得傾家蕩產,沒聽說過哪個贏著了房子贏著了地,靠賭錢發家的。”老者說著,便讓丁大福上了船。

丁大福就差沒給老者跪下來磕兩個響頭。

上了船剛坐下,老者從鍋裏盛了兩條鹹鹵的油煎扁口魚,又端出了一碗蒸胖頭魚幹。伸手從髒得發黑的小籠屜裏摸出了兩個黃苞米麵餅子。丁大福不會喝酒,他嚼著餅子,就著鹹魚,吃得挺香。老者自斟自飲。

真個好酒量,七八兩燒酒下肚臉不變色,隻是陰森發青的眼睛裏透出一絲血色。老者抹下頦,從後腰的口袋裏摸出了10塊小銀元。

“俺看你象個誠實人,也樂意幫你。這倆錢燈大叔送你的,回家過個好年。過了二月二,你再到這兒來找大叔。大叔不是要你還錢,大叔看你是條漢子。要你和大叔一塊幹亊,保險虧不了你。”“打魚?還是拉貨?”

老者“嘿嘿”一笑:“不打魚也不拉貨,大叔幹的這行當挺奇,是門絕活,這一帶混事的沒一個能幹得了的。怎麼樣,敢不敢跟大叔搭夥幹?”

丁大福鼓了鼓膽氣,“隻要不是打家劫舍當胡子,俺就敢千!”“好!咱爺倆就定了。人活在這個世上,年輕的時候摔幾個跟頭不是壞事。摔倒了,再爬起來。這對外麵闖蕩的人來說,是長見識。”

丁大福嘴上應著。從心裏怕這個老者,可也從心裏感激他。對落難的丁大福來說,老者是他的恩人。

老者姓張名財。張財並不老,不過50多歲。他常在海'上漂蕩,風裏來浪裏去,不打魚也不拉貨,專門幹采藥的營生。離金州城50多裏的海上有個小龍島.張財就到這個小龍島上采藥。這個小龍島可是沒人敢去的地方,聽說前些年有人在島上避過風,可再也沒見過避風的人出島。 .

沒有人敢沾小龍島的邊,也沒有人敢沾著張財的邊。張財孤陋一人,除了同幾個大藥房打交道,從不與人接觸。他的生活古怪,光看他長相就不像是個好人。這些年,這個張財沒少發財,可從來就沒見他富過。有人說,小龍島上有寶,這個張財一心想得到寶,就是沒得到。張財的船總是孤零零地曬在一邊,人們總是遠遠地避開他。

丁大福果真沒有辜負張財,在山東老家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就動身上路,到金州來找張財。等到二月二這天,他來到了張財

麵前。

張財眯縫著那雙小眼睛,梃高興地點著頭。“俺眼睛抓澀,心裏有數,不會看錯人。今兒正好是‘龍抬頭’,喝幾杯,也算給你接風。”

張財燉了一條四斤多重的“開淩梭”魚。在海裏餓了一冬天的白眼梭魚頂著冰淩初開竄到近海找吃的。它肚子空一點邪味沒有。“開淩梭”是開春最美的魚。這“開淩梭”讓張財燉得湯都粘汁汁地發白,加上薑絲蔥花蒜瓣花椒大料調味兒,就更惹人發饞

了。

“來咱爺倆幹一杯。”張財燙熱了酒遞了過來,“喝涼酒,花

贓錢,早晚是病。喝。”

“俺不會。”

“這有什麼會不會,喝酒用不著學徒。喝吧,在海上闖蕩,海風濕,潮氣大,喝酒禦風寒,祛潮氣,百病不犯。”

丁大福這一路上又累又上火,咂了兩盅酒熱乎乎辣絲絲地滿有滋味兒。又夾了一口魚。

“大叔,俺可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

“這算什麼,俺再讓你嚐嚐更好吃的。天下好吃的東西老鼻子

啦!”

說著,張財端出了缽子像是清蒸的一節骨一節骨的針亮魚。丁大福填進口裏一節骨,香得他差點沒嚼就吞進肚去。

“這是什麼玩藝兒,這麼好吃?”

“小龍*肉。”

“什麼小龍肉

“往後你就知道了。好吃你就多吃點。”

丁大福真吃了個爹娘不認。吃了“開淩棱”,吃了小龍肉,最後又扒了3大海碗溜溜的大海蠣子下的原湯麵。

丁大福打著嗝兒,“大叔,你這樣誠心待俺,可俺管什麼也不會,跟著你能幹好嗎?”

“慢慢學,到時候就會了。”

“跟俺說說,你到底幹什麼營生?”

“采藥。”

“俺在老家種地撿草,認識地裏的莊稼,認識山上的草,可不認得什麼藥草。”

“這營生簡單,有塊餅子引逗著,狗都會幹。”

丁大福幾口熱酒下肚,頭沉身子發輕,膽兒卻大了,迷迷糊糊敢衝著張財問這問那。張財叼著煙袋,對著那盞指頂大小的油燈火苗子“吧嗒吧嗒”地抽著了煙,從鳧孔裏射出了兩道由細變粗的煙柱子,冷冷地看了丁大福一眼。丁大福猛然頓悟,兩道寒冷的光仿佛擊穿了他@膽兒。他再也不敢多嘴問一句。煙袋鍋子裏那一小團黯紅的火啦啦地燒著煙油子,冒出的煙味辣得人流眼淚嗓子也發癢。燈芯子上挑著的那點亮也不死不活地燃著。“抽袋煙。”張財遞過了發燙的煙袋杆兒,濕漉漉的煙嘴子上

還沾著腥刺歪的口臭。

“俺不會。”丁大福心裏攪勁惡心。

“又不是讓你抽大煙,上淹的船跟俺幹事,先得學會喝酒抽煙。酒能壯肚,煙能避邪丁大福不敢不抽。

初春大長夜,張財和丁大福也沒心思睡覺。金州城裏好看的光景好耍的去處有的是,兩人拴好船,直奔城裏。

南街大戲院子正演一出武戲,聽說演武生的是個女角。女人上台唱武生戲,這可真不簡單,山東家從來就沒有這樣的事。一張票要一塊小銀洋,實在太貴。丁大福才不願花這個大頭錢。他扯了張財一把,“大叔,太貴了,咱們去看唱'葫蘆頭戲’的吧!”“不,貴怕什麼,看的就是個娘們兒。”

戲台上燈光通明,刀槍劍戟“鐺啷”並舉。台上的武把式們都穿著一色綠綢子燈籠褲,抓地虎快靴,武打還是帶彩的,隨著急風暴雨般的鑼鼓家什的敲擊聲,一刀剁下了腦袋,那半截脖子裏還噴出一股紅紅的血來。所有的武把式都光著脊梁,隻有那個女角穿著緊身短靠。那女角長得不賴,胸脯子鼓鼓的……關東這地方和山東就是不一樣……丁大福看得嘴都咧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