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家本是農人。他讀書隻讀到初中畢業,種田10年。1984年開始,他讀曆史係本科,又讀法律,讀行政管理、經濟管理。這位“黑布鞋”的學曆也如納鞋底那樣一行一行地納過來。他說時代給了他機會,組織給了他崗位。如果沒有鄧小平,他現在還是老農一個,農齡30年。
這一個“老農”所在的下城,有七千多農民轉成的居民。老農們到60歲就可拿到最少六七百元的月貼,又都享有高保險,享受分紅。失土農民與整個下城區共享文明成果。他們深知自己的穩定生活與杭州連在一起,所以從來沒有人上訪。
“黑布鞋”幾次講到市裏讓他幹一件成一件,不浪費百姓錢財,當好“小市長”。1000萬以上的注冊資金公司,這3年,下城每年進一百幾十家,更有以杭州最大的武林商圈輻射開來的商場、商店、寫字樓、商業街。老百姓生活提高了,欲望也提高了,要求也提高了。“小市長”說,做得不好,也對不起那句話:幹一件成一件。還有,比起發達國家,下城區的探頭太少了。
我想給下城區的“小市長”畫一幅漫畫:腳踏手納鞋底的“黑布鞋”,頭腦是監控器,眼睛是360度旋轉的探頭,右手如《封神演義》裏的托塔李天王那樣托著年稅收1。6個億的標力大廈,T恤衫正中寫著“愛心家園”。一旁寫兩行打油詩,從陸遊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篡改而來:高樓一夜如春筍,深巷明朝賣樓花。
房子的生辰八字
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
寫下這幾個字,覺得好像在寫學齡前兒童讀物。
8月5日中央二台的一個欄目裏,講到5歲兒童的想象力最豐富。
我想,兒童都喜歡堆沙土,因為他們用沙土可以堆出他們想象出來的世界。不行就推倒重來,堆出又一個更加美麗的世界。
城市也有兒童期。
上個世紀悠久地與世隔絕後,到了八九十年代,城市們很想建設的時候,卻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
於是你也堆沙子,我也堆沙子,懷著兒童般對世界的想象和對美好的渴望。
8月1日的《經濟觀察報》,講到西方國家沒有大規模的物質空間變化,因為他們的城市已經進入穩定期。“而目前,北京一年的建設量甚至高於歐洲15個國家的總和。”
70年代的人有70年代的衣著,80年代的人有80年代的打扮。建築也一樣。70年代有70年代的房頂平平的火柴盒,80年代有80年代外牆貼滿的“馬賽克”。
房子出身的生辰八字,決定了房子的相貌氣質。
以前我在西安,西安人對我戲言:在西安你一彎腰就能撿到秦磚漢瓦。而杭州老城,在蛛網般的背街小巷,一不留神就是一幢清朝老宅或名人故居。不過,這種感覺,更多是在兒童期之前。後來,對現代化的圖解,好像就是拆了老宅建高樓,不要曆史,也不要未來——未來的房子是這樣的嗎?沒有曆史能有未來嗎?沒有文化能有發展嗎?浙江建文化大省,請來各種專家講課。國防大學教授講文化在國防中的作用,說美國為什麼軍事、經濟、科技都那麼發達?這是因為美國的文化。
我們曾經把文化給革命了。
拆掉老宅,端走曆史,建起高樓,開發商賺錢。保護老宅,區政府有資金壓力,開發商提不起神。規劃局幹部說,好歹,有市裏支撐。我們有市領導的令箭,可以到區裏去講老宅不能拆。
50年以上的老宅要拆,是要市裏批準的。
還有,市規劃局的每一個大一點的動作,都如數張貼在局一樓的大廳裏,由全體市民評說後再作決定。長驅直入地走進這個大廳,右側有一塊牌,寫著“信訪接待中心設在二樓大廳左側”。而一樓大廳,整個兒像個展覽廳。沿牆一圈全掛滿了公示牌。今天我看到的是“中小學布局規劃”。上城區、下城區、江幹區、拱墅區、濱江區、西湖區。光西湖區就5塊公示牌。分片製圖標示中小學的所在地。市民關心自己的孩子就近上學,大廳裏自然都是孩子他爸、孩子他媽、孩子他外公外婆、爺爺奶奶。
還有杭州市民住區發展規劃,還有錢江新城沙盤。
這種陽光規劃,已4年矣。
這些規劃圖,或許正因為陽光,標示的色塊就那麼
明麗悅目,好像沿牆站著一圈陽光青年。
過了兒童期了。
現在出生的房子,譬如錢江新城,那生辰八字好。
過去出生的房子,譬如老城區,也會越長越好,這叫相隨心改。
張三李四王五和主婦
有一個人給深圳市政府寫了封信。
這算什麼新聞?
不過,寫信的人是位七十多歲的老者,而且不是深圳人是杭州人,是去深圳看他二女兒的。他看到深圳某處街頭很多“牛皮癬”——亂貼的小廣告。這太影響市容了!建議來看看杭州的大街小巷,向杭州學習。
老人揣了這封尚未寄出的信回杭州,讓他大女兒給論證論證。大女兒笑:你還讓人家來杭州學習?我看這封信別寄了。
老人同時帶回的,是一些關於深圳城管的剪報,那是叫他大女兒學習深圳的。
他大女兒,是杭州城市管理辦公室主任。城市管理就是管理城市,就是讓城市清潔、明亮、美麗、有序。大到隧道、高架橋、河湖堤壩、電力設施,小到井蓋、花架、倒糞處、果皮箱、路名牌、垃圾間、宣傳欄、存車支架、監控探頭。我說,城管幾乎涉及城市所有的部門?
她說:張三、李四、王五。
她說城市就是一個家,家裏總是什麼事都有。
那麼,她就是城市的主婦。
我想起上個月開始播出的美國電視劇《瘋狂主婦》。她嘛,是一位東方主婦。雙頰很鞏俐,頭發也鞏俐似的向後攏起。發髻上插著一把小梳子。一件普通的紅毛衣,唯領子很俏地向上豎起,叫人覺得與其說是城管主任,不如說是城市主婦。
成天要養護、排汙、監管、服務,但是在她的辦公室,感覺不到張三李四王五。桌子上、櫃子裏,一疊疊的資料,整齊有數。說到什麼,就走到哪堆資料前,一取就取出來。
屋裏有一盆水仙和一棵我叫不上名來的綠色植物。黑色的轉椅背上,搭著她那長長的絲巾,從淺米過渡到暗紅,把個黑椅搭成一幅靜物畫。
她說起城市的潔化、綠化、亮化、序化,這些,在她的辦公室裏都看到了。
她說話間,左右手幾次上下繞圈。我想起小時候看媽媽繞毛線圈,很亂很亂的一捆毛線,媽媽就這樣繞成了齊整的毛線團。
城市麵對的七七八八、嘰嘰喳喳,原先常常像一堆找不到頭緒的亂毛線。一家小食店,可能觸犯七八種法規。譬如沒有接汙水管道,違反市政條例,排油煙違反環保條例,等等。然後是多頭執法,這頭罰了那頭罰。在人行道上停車,就可能觸犯了市政、市容、交通3種法規。不用說還有台風、暴雨、幹旱、險情。
2003年6月,杭州市成立了城管辦。用市裏常說的話,叫做:抓大不放小。用城市主婦的話,叫做:彙集老百姓的底線保障。7頂大蓋帽合成一頂大蓋帽。要罰款,隻一家罰,要處理雜事得1萬件——2005年第四季度,城管辦光是處理社區聯係站提出的事情每月就1萬件。
而且,總有新課題,總有不滿意。以前大雨屋裏進水是城市常見病,大不了在家穿上套鞋端起臉盆舀水。現在不穿套鞋穿皮鞋,屋子進水心裏就要上火。弄不好私家車的排氣管再進水熄火,那車主的火就不好熄了。
我是管亂子的。她笑。
她說城管辦做的事是要風調雨順,所以培訓了市民顧問團和群眾監督員,所以每一個方案的決策,都來回登在網上、報上,征求意見。
對市民嘛,有各種問題調查,找準市民當前關注的熱點,然後梳理問題,把城市品質做上去。
我又看她後腦勺發髻上的那把小梳子。
市民的認可在提高,市民的意見也不少。有人覺得不是城管辦的事也說到城管辦身上來了。她說人家對你抱著希望才對你提意見的,有人挑剔才有進步,對待意見一定要有感激的心態。
我不由看著她東方美人鞏俐般的臉頰,和東方婦女雍容的發髻。
市民的要求是高了。譬如嫌雨打在雨棚上的聲音太大,城管辦就在雨棚加上一層吸音材料。譬如曬衣架與雨棚的距離太近,不好曬長褲,城管辦就把曬衣架從直線形改成L形。
她說昨天好不等於今天好,所以城管辦就像辦報紙,昨天沒出問題不等於今天沒出問題。每天從零開始,要有憂患意識,否則老百姓怎麼相信政府的執政能力?
她又說城市就是一個家,把小家放大就是城市。
我不由問她還有時間照管自己的家,自己的爸爸媽媽?
她說父母都很支持她,有病都不告訴她。有一次她給父母打電話,打了一個白天一個晚上都沒人接。她急了,打電話到深圳她妹妹那兒,才知道父母都住進杭州醫院動白內障手術了。她趕緊打電話給母親的小靈通,說下班後去醫院看他們。父母等到醫院都熄燈了,才等來了他們的大女兒。這天母親剛動完手術,本想早點睡的。她偏偏在城管辦當主婦,騰不開身。她好生慚愧地說後天上午10:30,讓母親一定給她打電話,她好去醫院接二老出院。
那天,她不巧要去電力局,她這個主婦,要牽涉多少張三李四王五。她把手機放到震動檔,又專注於當她的主婦。直到中午,她想母親怎麼沒來電?拿起手機一看,上邊一大串母親的未接來電!
父母在醫院早早地退了病房,等女兒等不來,自己辦了退院手續,又在醫院門廳裏坐等後老倆口互相攙扶著叫了出租。
母親見到又一次失信的女兒,委屈得哇哇大哭。那位城市主婦真覺得心痛死了——母親剛剛動了手術可別把眼睛哭壞了!
我說:你也哭了吧?
她雙眼一紅,說:我盡量檢討。
我問這事情是去年春天還是秋天?我所以不問幾月,因為我想她怕是說不清幾月的。
她立即給母親撥通電話問:媽,你動白內障手術是春天還是秋天?
達·芬奇、馬可·波羅和休博園想起了達·芬奇。
歐洲文藝複興時代的代表人物達·芬奇,沒有人不知道他的《蒙娜麗莎》,但是不見得很多人知道他發明潛水艇、機關槍、坦克、直升飛機等等,更加不為世人所知的,是他在各種發明中加入了一係列的“毛病”,使它們能拒絕戰爭。達·芬奇在他的水下呼吸器圖紙上,寫下這麼一句話:“真正的魔鬼深藏在人類的心中,他們將學會如何在海底殺人。”(《信息時報》)
很難想象一個創造《蒙娜麗莎》的人會發明直升飛機,更難想象一個發明戰爭武器的人又要使武器不能用於戰爭。有無盡的想象空間和超前的發展理念!
這樣一個人,被歐美科學家稱為曆史上智商第一的達·芬奇,當他看到馬可·波羅在遊記中對杭州與西湖的描述,立刻提出了園林風景城市的構想。
這個園林風景城市,不就是聯合國環境署提倡的最佳人居,國際花園城市嗎?不就是今日杭州提出的國際旅遊風景城市嗎?
馬可·波羅來到中國的時候,杭州已是南宋末期。待馬可·波羅作為元之樞密副使來到杭州,發現西湖“沿湖皆為宮殿和樓台亭閣”,“城內有橋一萬二千座”,“整個城市簡直就好像矗立在水中”,“無可置疑那是世界上最美麗華貴的城市”。
這位元朝的意大利籍官員看到的,是南宋留下的杭州。
南宋的杭州,已有西湖10景,已經開始印製導遊圖。一種叫《地經》,一種叫《朝日裏程圖》。標著道路、裏程、旅店、涼亭等等。南宋杭州,124萬人口。“自大街及諸坊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即無虛空之屋”。
有學者認為,南宋杭州不僅是當時中國的第一大城市,也是當時世界的第一大都市。從南宋官窯到流傳至今的宋嫂魚羹,消費和休閑,總是在大都市裏有大的呈現,便有盡人皆知的詩句: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西湖歌舞,甚至西湖,似乎就成了葬送南宋的禍水。魯迅好像也不想放過西湖:“要想杭州男人有出息,得先把西湖填平了。”
偏有一個杭州男人說:休閑將是舒緩人們乃至一個城市緊張狀態的按摩師。城市的休閑化,就是城市的軟化和休閑的硬化。
他把“西湖歌舞幾時休”,改成“西湖歌舞永不休”。
1996年5月18日,宋文化主題公園——杭州宋城開園。再現宋畫家張澤端的《清明上河圖》和南宋風情,更有一台大型歌舞《宋城千古情》。這台演出,每夜3場,每場兩千座位,場場滿座,延續至今。
這台《宋城千古情》的總策劃、總導演,便是這位杭州男人,叫黃巧靈。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覺得男人怎麼叫了個女性的名字?
2001年我是在國際休閑經濟論壇上認識他的。覺得他年輕兼熱血,毛頭兼小夥。當時剛開過上海APEC會,會上各國元首穿的大團花唐裝,很快成為最時尚的服裝。黃巧靈那宋城集團是這個論壇的主辦方,主辦方送給與會者每人一件團花唐裝。那毛頭兼小夥的黃巧靈,著一件黑色兼金黃的老氣團花裝,實在不怎麼和諧。我深知自己既不團花也不唐裝,我隻好把宋城送我的這件禮物,掛進衣櫃,倒也有了曾經APEC的滑稽兼快樂。
論壇上還宣布2006年首屆世界休閑博覽會在杭州舉辦,休閑博覽園也同時開園。我看黃巧靈拿把鐵鍬在一小方土地上掘巴掘巴,休博園就這麼動工了?
什麼叫休博園?我一無概念,也沒把那毛頭小夥的掘土當真。在論壇上,你也說休閑,我也說休閑,我等無知之徒,把個會開完了也不清楚休閑是個什麼東西。
4年過去了。
7月29日,我走進休博園臨時籌建處。黃巧靈正在和兩位舞台專家指點平麵設計圖:這裏是水簾幕,這裏是主升降台,這裏是深水道,這裏是弧形軌道移動平台。激光噴泉在哪裏?演員要在這條線上與觀眾互動。鳥語花香的時候,觀眾座椅要有香氣出來。狂風大作時,觀眾座椅要能發出風來。視覺、嗅覺、觸覺,都要有!潛艇從這兒出來,馬可·波羅這麼出來。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的茅棚要出來。這邊是範蠡,那邊是西施,給人天各一方的感覺。下一稿,把演職人員都叫來,再談一次!
那兩位舞台專家告辭了。黃巧靈才把頭從平麵圖上立體起來。他幾乎完全不是4年前那個毛頭兼小夥。當然,那時他也40出頭了,但是他那活動的思想和活動的身體,給我一種嘴上沒毛的感覺,或者說我就沒有把他正經當大人看。我對他,也沒有什麼記憶,光記得是宋城老總。而老總,就好像一則笑話裏講的,現在一片樹葉掉下來,就可能砸死3個老總。
可29日這天,他好像改行了,不是老總而是我這個戲劇學院學生的同行。我中間插話說到美國電影《出水芙蓉》,他說對,場麵比那還大。我說到拉斯維加斯的劇場音響,他說他那劇場完全達到了那個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