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文學青年
有一天上晚自習,一張紙條起起落落到了我手上,上麵寫著:江默然同學,能出來一下嗎?我於是在無數道或陰險或探究或曖昧的目光中走了出去。一個短發女生在走廊上朝我微笑,黑暗中看不清麵容。我左右看看,確定確實是她找我,而不是班上哪個混蛋下套逗我,這才慢慢走過去。
“你好,我叫小景,比你高一個年級,能認識一下嗎?”她大方地伸出手,我對於握手這個禮節尚不習慣,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隻覺觸手冰涼,心想,難道女人真是冷血動物?
“哦哦。”我跟女孩子打交道的經驗約等於零,此時手足無措,隻好雙手互搓。
“學校牆報上的文章是你寫的吧?字好,文章也好。我們語文老師說,高一年級有個男生,很有文學才華。所以,想認識你。”
“嗯?啊?哦。”我說。我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小景,一直微笑著,一口白牙,眉毛比較濃,眼睛熠熠生輝,臉上有幾粒青春痘,懷裏好象抱著本書。那時不懂得欣賞女人,隻看五官,對別的沒意識。
“走一走?”她將頭發一捋,問。
“哦。”我說。
以下是那個年代文學青年的經典對話。
“你喜歡誰的作品?”
“魯迅、錢鍾書、賈平凹、馬爾克斯、莫言……”
“賈平凹?我不喜歡,他的小說有的地方寫得很痞。我喜歡沈從文,讀過《邊城》嗎?好幹淨的文字。對了,詩人呢?”
“北島、顧城……”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覺得你可以讀一點汪國真。”
“汪國真?”
“是啊。我微笑著走向生活,無論生活以什麼方式回敬我。倘若才華得不到承認,與其詛咒,不如堅忍。讀過嗎?”
“沒有。”
“你可以讀一下,很有哲理,給人啟迪。凡是遙遠的地方,對我們都是一種誘惑。”她神往地朝黑暗中不可知的遠方投去深情的一瞥。
“去遠方?”我的逆反心理上來了,“我的打狗棒法沒練熟,怕被狗咬。要是進了收容所,被遣送回來,爹媽給的命也就差不多交待了。”
“雖然破壞了我的詩意,但總算聽你說了句俏皮話,我喜歡。”她將小臉一仰,“送你一本汪國真的詩集,別老是皺著眉頭,象我一樣,開心點。”再次握手,覺得那幾粒青春痘有幾分可愛。
我走進教室時,沒有人說話,但我聽到一聲十分整齊的曖昧歎息“啊——”仿佛體育老師用手勢指揮。
我剛坐下,竹林幫就擠眉弄眼騷首弄姿,老崔幹咳幾聲,逼尖喉嚨道:“江默然同學,咱們交個朋友吧?”一陣哄然大笑,我撿起根粉筆頭怒尋老崔。
連老顧也騷動起來,朝我伸出大拇哥:“兄弟,誌氣不俗,敢泡師姐,加油!”
“泡你妹啊泡。”我白他一眼。
其實我隻是說說而已,我不知道老顧是否有妹妹,更沒想過去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