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海新抬頭,看見一輪夕陽懸掛在西際,圓圓的,散發著一種陽光的魅力。在碩大的窗戶前,一幢還未竣工的高樓已經擋住窗戶的一半,海新擔心,若是蓋完,是不是再也欣賞不到夕陽的景色了,他辦公室在省紀委八層樓房的第五層,每回從窗戶看外麵都有新鮮的感覺,他想起德國哲學家尼采的一句話,別在平野上停留,也別去爬得太高,打從半高處觀看,世界顯得最美好。海新疲憊地倚在沙發背上,看看日曆,明天就該休息了,他想好好陪陪妻子。她患腰椎管狹窄,走起路來挺不起胸來,鞠著個身子二晚上睡覺渾身的疼。醫生私下對海新說,將來嚴重了會臥床,以至於癱在床上。海新要求動手術,醫生搖搖頭說,你妻子有心肌炎,很有可能會窒息在手術台上。
他收拾著手邊的文件,發現一份簡報,上麵刊登著一百名幹部群眾聯名寫來舉報信,控告平陽市委書記張早強漂娟,被市公安局在掃黃打非中無意發現,後不了了之。那個娟妓後來竟調到市文化館,經常在公眾場合耀武揚威。海新皺皺眉,他聽到不少人反映張早強霸道,並且貪色,周圍總有一幫女人貼著他,在市裏影響極壞。起初他不在意,因為每天往他耳朵裏灌的名字太多,比張早強厲害的又比比皆是,就沒太放在眼裏,另外,雖然沒見過張早強,從另一麵也聽到不少人誇獎張早強,說他聰明能千,把一個縣級市搞得紅紅火火,總產值一直在全省排在前十位。海新習慣地拿筆在簡報上批示,要查查張早強漂唱的事是否屬實,若屬實,一定要嚴厲查辦,並通報全省。海新簽名:他寫完,揉揉眼睛,穿衣服準備回家:因為省紀委大樓已經沒有多大聲響,這說明他又是在下班兩個小時後才離開。他發覺眼鏡沒帶著,便到辦公桌前去拿,眼睛看到桌子上還有最後一份文件,習慣又讓他拾起來。是平陽市紀委報來的,說張早強如何拒收澳商一千美元的事跡。海新看了看,大意是平陽市建立升發區,由於平陽市地勢好,是省城通往北京的重鎮、高速公路的要道,於是客商蜂擁而至,張早強怎樣廉潔自律雲雲。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上大學的小女兒打來的,問爸爸為什麼還不回家,今天是她的生日。海新說,馬上就走。
放下話筒,他突然想起毛澤東關於要幹部嚐嚐梨子滋味的格言,於是一個新鮮的念頭一閃,為什麼不去平陽市看看。他隱約感到張早強是個人物,而且有背景,勾扯著方方麵麵上上下下的網絡。通常,一個市委書記縹蠍肯定是拿下了,但放在張早強身上怎麼就跟瀝青似的總也揩不幹淨呢。海新這人,一旦想定的事就不顧一切去做。他拿起話筒,要通值班室,對方,r問,海書記,需要我做什麼?海新張嘴想說要輛車,再跟一位處長,話到嘴邊,他猛丁咽回去,改口說,沒事。海新平常下去,往往會有兩三輛車出去,屁股後麵擁一群人二按常規海新這次若去平陽市,得先通知平陽地區的專員和書記,當然還有平陽地區的紀委書記,下去的一切程序得是平陽地區紀委的人安排。另外,要調查張早強,也是讓平陽地區紀委去,然後把處理意見上報省紀委。海新決定,自己去,他要深人到平陽市,不是靠批文件或者聽彙報,他要親自了解張早強,省紀委的人包括秘書一個也不帶。他作出這個決定,自己都吃一驚,因為這是違反規定的,省委常委去哪兒都要通報的。但他沒有阻止這個決定.反而產生強烈的欲望。接下來就是如何去平陽,從省城到平陽市,上高速公路乘車也得四個小時。幹脆單獨叫一輛車,可省紀委的車牌號,有心眼兒的都知道,特別是他海新的,車牌號更是響亮,交警們每次都對他的車敬禮。他的車去哪兒,哪兒的官員就背後嘀咕,說海老爺來了,咱沒犯什麼錯吧。
找熟人借車,海新想:.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大學同窗李成天,是省藝術館的館長,作家。海新與李成天的私人關係很好,兩人無話不談,李成天什麼都敢跟他講,包括對省委書記們的意見。李成天說,隻有我不怕你,盡管我也犯不少錯誤。海新知道藝術館窮,隻有一輛過時的北京吉普,為此,李成天埋怨海新,說,省裏總說怎麼重視文化工作,說的比唱的都好聽,我們藝術館好比烹菜用的大料,烹的時候大料在裏麵調味兒,吃的時候就拿筷子把大料給夾出來。堂堂的省藝術館僅有一輛北京吉普。可你們看看機關裏麵,什麼好車沒有。海新用BP機呼李成天,不一會兒,李成天回電話,問誰呼我?海新說,我,海新二借你北京吉普使使。李成天惱了,你拿我找樂,我正跟稅務局的吵嘴呢,你別給我添亂。海新問,吵什麼嘴? 李成天說,文化局給我一半錢,另一半我得靠出租場地,可稅務局收我的地皮稅比誰都狠,不是說文化減免稅嗎?海新不耐煩地說,我不管你這閑事,我要去平陽市,借你的北京吉普,連司機一塊兒借,我禮拜一回來,汽油錢你掏:李成天撲味笑了,你一個省紀委書記,坐我的北京吉普出去,這不掉你的身份:海新說,你少廢話,半個小時我在省紀委門口等車。李成天嚴肅地說,我說,你別是微服私訪吧,這幼稚的事兒幹不得;海新發火了,你辦不辦吧!李成天也惱了,你以為你是我,想上哪兒抬屁股就走。你是省委常委、紀委書記,出點事我擔待不起:海新嚷道,少廢話,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我半個小時見車!
走出辦公室,他對迎麵走來的秘書說,你不是一直抱怨忙嗎,兩天公休日,你好好陪新婚妻子。秘書興高采烈,說,您呢?海新說,我去平陽辦個事。秘書趕緊說,我陪您。海新搖搖頭,調侃地說,注意,晚上跟妻子“辦事兒”悠著點兒。
二
太陽快下山了,仍然有餘暉頑強地彌漫在天空,染得西邊一片片橘黃,像是國畫大師一不留神潑倒了顏料盤子。
海新坐在北京吉普上,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小夥子,長得挺帥,頭發好長。海新想,這要是省紀委的司機早被他踢出去了。貴姓?海新問。姓韓,韓富華,您就喊我小韓。小韓踩動油門,車徐徐開動。海新說,見過我嗎?小韓說,您是大名鼎鼎的海書記,就是沒見過您,聽我們李館長說過,他挺佩服您的。海新問,知道平陽市怎麼走吧?小韓笑著,海書記,全省我哪兒都知道,藝術館的人到處搞輔導,我跟著李館長把全省椅角音晃跑遍了。車轉眼間上了高速公路,天完全黑下來,高速公路兩旁劃過一道道光的弧線。海新頭回坐北京吉普出去,車廂裏顛顛的,車顛猛的時候甚至把海新的頭撞到車廂頂。一向做事謹慎的海新覺得自己今天做法太離譜了,隨著車離省城越走越遠,他有些後悔。其實,處理平陽市張早強這事,他隻要仔細過問,派個助手,就能夠解決。小小的縣處級r部還能翻過天,再有背景,就不信能大到他不能管的程度。半年前,他曾經把省裏兩個受賄的廳長拿下。
海新問,有水嗎?海新臨走時什麼也沒帶,口袋裏隻揣了幾百塊錢。小韓回手,拎過來一個大茶杯說,正熱二海新呷了一口,茶葉放得真不少,濃濃的苦苦的。小韓率直地說,我和李館長是哥們兒,我這人沒有崇拜領導的習慣,說話隨便,您多擔待。說完他就沉默不語。海新問,小韓,你怎麼不說話-?小韓說,李館長臨走交代了,您的事情一概別問,讓我幹什麼就幾什麼。海新說,好,誰問你,你就說我是李成天。小韓忍不住了,海書記,別說您是李成天,他在全省的知名度不低於您,又總仁電視。哪兒都知道他。幹脆,您就說是我舅舅。海新覺得有趣兒,禁不住探過身子問,你舅舅是誰啊?小韓爽快地,省保險公司的一位處長,叫張國有。說著,小韓遞過來一張名片,詳細的您看名片。我舅舅老實巴交的,不愛聲張,沒什麼劣跡,說他保險:再有他長得也有些像您,白淨子臉,眉毛挺黑……小韓咧嘴笑著。海新細心看著名片,心想,隻幹這一次荒唐的事。他靠在後麵,車身搖晃著,他好久沒坐這種低廉車,乍坐有些不習慣,他閉目養神,眼睛一合上就犯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車顛了一下,海新睜開眼,車已經下了高速公路,拐到通平陽市的路上。小韓回頭歉意地說,我還是把您顛醒了:這條路很短,也就是四公裏,說話就到。海新定定神,隱約地看到遠處飄著燈光。小韓這時轉把,車往左行駛,海新忙說,這會出事故。小韓指了指說,公路中間有一堆堆的玻璃碴兒子。北京吉普大約行駛了七八米才擺正位置,可這時兩人同時發現,前麵有幾個人攔住去路,每個人胳膊上都戴著紅袖章,上麵寫著“交通檢查”。小韓說,壞了,這幫人要敲詐咱了。車停下,小韓搖下車窗。為首的一個人過來,臉寬寬的,眼睛有些窄。
知道為什麼讓你停車?
小韓忙解釋,我是躲公路中間那段玻璃碴兒子。
別說廢話,會開車嗎?懂得開車規矩嗎?
那我不能眼睜睜讓車輪胎紮了呀。
從後麵過來一個高個,開門把小韓拽出來,我看你是沒來過平陽。小韓像小雞般地被拎出來。為首的攔住高個,問小韓,你是哪個單位的?小韓說,省保險公司的。為首的笑笑,有錢的單位嘛,罰款吧,你給一百,走人。小韓說,你們瘋了,憑什麼罰款?高個的插話,你小子違章了。小韓回頭看看海新,海新沒說話。小韓覺得冤屈,說,就算我錯了,你們憑哪條罰我這麼多?再說你們也沒穿交警的製服,你們是哪兒的?為首的抽出顆煙,吸了一口,我們是平陽市公路檢查站的,不是結幫結夥的黑道。高個操了小韓一拳,我們說罰多少就罰多少,你再哆嗦,就罰你小子兩一百。小韓火了,我要是不給呢!後麵有幾個人抄起鐵鍁之類的家夥圍過來,小韓又回頭看看海新,海新說,我們是省保險公司的,是你們張書記請的客人。為首的瞅瞅海新,眯著眼睛,踢了一腳車,就你們這輛破北京吉普,我們張書記能有你們這號的客人。別以為是省城的我們就怕了,告你說,省城來我們平陽的多了。老實掏一百塊錢,走人:小韓忙套近乎,我跟你們平陽市的馬局長很熟。為首的愣了愣,哪個馬局長?小韓忙說,文化局的:.為首的大笑著,雞巴馬局長呀,不就是文化局的嗎,說說唱唱的。這時一束燈光投過來,又一輛大卡車晃晃悠悠停下,一幫人在高個率領下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跑去,為首的對小韓揮揮手,你要不掏就把車溜道邊,別誤了我們公差。海新說,小韓,給他們一百,然後對為首的說,你能開個票據嗎?我們好回去報銷啊。為首的說,行。海新要掏錢,小韓先遞過去一百。為首的接過錢,在大卡車的燈光下照照,然後撕下一張票據,笑著說,給馬局長個麵子,你們填吧,填多少我都沒意見:
北京吉普繼續往前開著,平陽市區的燈光越來越迫近。
這不跟劫道的一樣嗎!小韓忿忿地說。
這類事你以前來平陽聽說過嗎?
聽說過。
沒人管嗎?
弄不好還是領導睜一眼閉一眼讓做的呢。
海新的心一沉,他記得一年前,平陽曾有位公安局的副局長到省城洗桑拿浴,然後進行異性按摩,臨走時一時高興給了按摩小組一張名片和三百元的小費。後來,這位按摩小姐東窗事發,交代出這位副局長。再後來這位副局長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這事是海新在省政法委內部動態上看到的。
海朽記問,今晚咱住哪兒?
住市委招待所吧。
市委招待所就是平陽飯店,挺豪華的。也是市裏條件最好的賓館,聽說裏邊有張早強的一個特級套間。
海新說,小韓你把燈打開。他端詳著票據,上麵有一個戳子,刻著平陽市南頭鄉公路檢查站的字樣,海新小心翼翼地收好,說,小韓,我回去給你報銷。
車前頭一片燦爛,馬路開始繁華,兩邊都是小商鋪,櫥窗裏斑斕奪目的,懸掛著各式鮮豔的服裝。好幾幢高樓豎在那,紅紅綠綠的燈罩在上麵,顯得平陽有了都市感覺。三年前,海新還是省檢察院檢察長時,曾來過一次,那時平陽還不是縣級市,沒這麼熱鬧。張早強當時是縣長,兩個人陰錯陽差,沒見到麵。
夜已經深了,馬路上還有人在走動。一個打扮得猶如三十年代的女人款款地在車前走著,也不著急,在車前對小韓遞過個媚笑。女人臉上擦粉,嘴上塗著鮮紅的口紅,短發中分後梳,她穿旗袍,下擺開權到大腿根兒,讓車燈襯著白白的,如是一根藕最在那。小韓停住車,女人湊過來,住哪兒?小韓說,住平陽賓館。女人往車裏瞅瞅,兩個人啊,一會兒我再帶個姐妹找你們玩,行嗎?小韓慌神地擺手,我們是公家的。女人咯咯樂著,哮聲哮氣地說,就是和你們公家玩兒嘛。海新催促著,趕快開車走:車往前開著,小韓抹著冷汗說,這平陽的女人可厲害,那閑遇的都一天掙不少。光平陽市就有一百九十多家歌舞廳,三陪小姐我不敢說有多少,外地來的占大多數,人家都說平陽管得鬆。反正上個月我跟李館長來,碰上平陽幾十名婦女打著牌子在街上走,上麵寫著,還我丈夫!平陽市有句對漂亮女人的順日溜,要想富,站馬路;要掙錢,靠臉盤。
海新前些日子開人大政協兩會,吃飯時偶然聽到人說起平陽女人打牌子鬧事,很快就平息了。因為這屬於公安方麵的事,他並不太在意:他對小韓說,就去你說的平陽賓館住吧。
三
車停在平陽賓館的外麵,海新看看手表,已經十二點了。兩人走進賓館的大廳,小韓說,我去辦手續:海新說,你那兒錢多嗎?小韓笑著,李館長走時塞給我兩千塊,說海書記是出名的吝音鬼,跟他走,吃不到香的喝不到辣的:.海新笑了,知我者唯李成天也:小韓去服務台,不一會兒回來,說,舅舅,咱們上樓吧,五樓561房間,是個套間,我在外麵,您在裏麵。海新說,你為什麼喊我舅舅?小韓調皮地說,我在登記上寫您是張國有,省保險公司的。
走進房間,裏麵收拾得挺幹淨,桌上有部電話,一台21時的彩色電視機,沙發地毯。海新想起應該給家裏掛個電話,免得讓妻子和女兒惦念。從總機要通電話,剛響了一聲女兒就接了,慌慌的聲音,是爸爸嗎?海新說,祝你生日快樂。女兒酸酸地,您看表,沒有生日了,都過去了。爸爸,您在哪兒?海新說,在平陽市。女兒不滿地,明天是休息日,您又不回家,媽媽的腰又疼上了,吃藥也不頂事,滿頭的汗。海新低下頭,妻子的腰椎管狹窄是個要命的病,疼起來得趴在床.上,原先是腰椎的上半截,現在下麵也疼了,照完片子,醫生驚詫地說,海一書記,您愛人的病情怎麼發展那麼快。海新內疚地對女兒說,我後天就回去:女兒說,有不少電話找您,我也說不上您L哪兒去了。二海新馬上說,一般人不知道的,不要說我上平陽市來了、、海新放下話筒,有些不放自,給省紀委值班室主任打個電話,說,我在平陽市處理一件事,後天回去,隻通知到幾位副書記即可。值班室主任說,海書記,明天下午省反腐倡廉文藝會演頒獎請您參加。海新說,我去不了,請劉書記和胡書記去_值班室主任說,我們怎麼跟您聯係。海新說,一般不要聯係,省領導有要事找我……海新想不出妥善的聯係方式,就順手把客人須知的本子翻開,將平陽賓館的電話號碼說出來。
海新餓了,想想,晚飯沒吃。正要說什麼,小韓從外麵進來,捧著個包:他打開,裏麵有兩盒康師傅方便麵,還有三根臘腸,切得很細的豬耳朵。接著,他變魔術似的掏出兩瓶啤酒。我就知道您餓了,不瞞您,我也沒吃晚飯。小韓用開水泡著方便麵,用牙一磕把啤酒蓋撬開,動作十分流暢。平陽的豬耳朵很好吃,又脆,醬得又香,吃一口讓您想一年,小韓介紹著。海新拎起一根豬耳朵嚼,覺得並不像小韓說的那樣香,他玩笑地對小韓,給我當司機來吧?小韓晃著腦袋連說,沒意思,我可不去。您聽過這個口頭禪嗎,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跟著宣傳部,增加知名度;跟著工商局,天天有宴席……海新喝了口啤酒,問,要跟著我們省紀委,你就沒意思?小韓喝著啤酒說,到省紀委,不論到哪兒,不敢吃人家的不敢喝人家的不敢拿人家的。特別是您海書記海瑞的後代,淮敢對您行賄啊,我這司機不就虧大了。海新開心地笑了,我姓海,可不是海瑞的後代。小韓說,我聽不少人說您是。海新也喝口啤酒,但願我是海瑞的後代。他喜歡和小韓這樣無拘無束地交談。在省紀委,大家對他都很尊敬,可很少有人能和他這麼隨心所欲地聊天:其實,海新自認為是個開朗的人,在大學時,他常和李成天搞惡作劇,在萬聖節,深夜扮演個鬼神之類的嚇唬同宿舍的,為這個還挨過係裏批評c
電話鈴聲抽冷子響著,海新拿起話筒,對方是個女人,問,是張先生房間嗎?海新說,打錯了。剛放下話筒,電話又頂上來。小韓接過話筒,對方說,是不是張國有先生的房間?小韓說是:對方說了幾句什麼,小韓說,我們不需要。然後扔下話筒:海新問,怎麼回事?小韓憋了一會兒才說是隻“雞”,她們準跟賓館串通好了,要不咱剛進來,就能知道咱的房間號,也能知道誰是誰。這平陽真是名不虛傳,整個被群“雞”包圍了。海新有些別扭,為市委招待所出這些醒凝的事臉上發燒。
夜更沉了,窗戶被外麵的霓虹燈折射得花花綠綠。想睡覺嗎?海新問小韓,小韓撓著頭皮笑著說,跟您出來我有些興奮。我回去要是和別人說,沒人相信。海新嚇唬說,跟我得受苦受罪啊。說著他隨手開開電視機,想看看零點新聞,誰知屏幕上出現一對赤裸裸的男人和女人在床上接吻,男人的手像章魚般地在向下滑行……小韓湊過來,哇,夠刺激的。海新發愣,腦子裏空白了一會兒,他還是頭次目睹到這種場麵,完全是下意識思維,他把電視機關上,然後習慣動作地抄起話筒,對總機氣憤地說,接你們值班經理!總機問,先生有什麼要求?海新喊著,我讓你接值班經理!總機說,稍等。一個沙啞聲音問,哪位找我?海新問,你是值班經理嗎?對方回答,就算是吧。海新惱怒地,開開你屋裏的電視機,看正播放著什麼亂七八槽的!對方停了停,您是哪位?海新說,561房間的e對方又問,您怎麼稱呼?海新剛要說我是海新,話吐到嘴邊又留住,我姓張。對方客氣地說,張先生,您可能是頭回住我們平陽賓館,現在放的這個錄像帶叫《奪名導線》,是市文化市場部門批準的,不是淫穢帶子,出現個把男女親熱的鏡頭是很正常的,這也是應客人要求放的。海新冷冷地說,這種帶子能放給你們孩子看嗎。對方不耐煩地,我對您已經很客氣了,請您不要鬧事,如果有公安局敲您的房間門,這對您也不好,我們平陽賓館是隸屬市委領導的,有意見可以直接向市委提出。海新質問,你這是在威脅我!對方說,你是個什麼鳥屁人物值得我威脅,說完,哢的一聲把話筒掛斷了。海新再打總機詢問,總機說,對不起,值班經理休息了。海新問,你們值班經理怎麼稱呼?總機說,跟您同姓,晚安,撂下話筒。海新憋得透不過氣來,多少年沒有遇到如此敢蔑視嘲笑自己的人。
海書記,消消火,平陽市的人火氣大,小韓說。
海新沒說話,躺在床上,心慢慢靜下來,他覺得這次該到平陽市來。長期讓人前呼後擁的,下麵的情況基本是走馬觀花,到哪兒都沒有人敢坐著,都是站起來鼓掌,要不然就是聽彙報或者看簡報。小韓把燈熄滅,海新琢磨著明天先做些什麼。
四
天亮了,玻璃上鑲著淺淺的紅色。
海新睜開眼,見小韓收拾著屋子,李成天坐在床前,對著窗戶發呆。你怎麼來了?海新起床。李成天嘟嚷著,我放心不下,你坐我的車上平陽來,出點兒事我怎麼交代。海新到衛生間刷牙洗臉,說,我能出什麼事。李成天表情皺皺的,你聽小韓的非壞事不可,用張國有的名字填單子很危險c按說,你早就應該處理張早強,平陽市的事我知道一點兒,張早強雖然才四十多歲,跟咱年齡差不多,可專橫跋息,貪色,糟蹋不少女人。文化館那幾個長得好看點兒的都休他,提心吊膽的。有個跳舞蹈的叫吳靈靈,我見過,人長得是漂亮,皮膚白得像石膏。張早強三天兩頭約她上歌舞廳,進了單間就動手動腳的。最厲害的時候,她男朋友給她做個鋼內褲,_上著鎖。海新說,這些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呢?李成天歎口氣,我一年四季往下麵跑,知道的事多了,還都跟你說?我又不是你們省紀委雇來的。這哪個地方不都有紀委嗎,他們幹什麼吃的。小韓提醒,都八點了,該吃早點了。
二個人在餐廳吃著早點,湯全是涼的。小韓過去問,服務員Ipl答就是涼的。海新喊著,讓他們熱熱。一個胖子過來,你們是561房間的吧?小韓說是,胖子笑笑,沒熱的,湊合著喝吧,渴了回屋放點兒自來水灌灌。小韓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胖子搖搖頭說,沒意思沒意思。然後背著手走了。海新間服務員,這胖子是誰啊?服務員小聲說,你們怎麼得罪張經理了。海新認真地看看胖子,隨日說,這位就是張經理。小韓要去追張經理,被李成天攔住,算了,平陽賓館是張早強的窩,沒根沒葉的主兒在這也當不了官。小韓嗽著嘴說,有海書記在這兒還怕他。李成天一瞪眼,我告訴你,所有事你少攙和,老老實實開你的車!
海新把涼湯慢慢喝淨,李成天說,你是省紀委書記,管大事的,你打聽打聽,哪有省紀委書記親自辦案的。海新說,知道毛澤東在《實踐論》裏提出的關於領導幹部吃梨的理論嗎?我周圍隔絕東西太多,像大氣層一樣,很難衝破。這個案子重要,我想從中親自體味一些平常感受不到的東西。李成天笑著,喝冷湯的滋味兒就不好受吧。我是作家,可以在稿紙上浪漫。你是省紀委書記,遇到的都是殘酷事實……一海新做個暫停的手勢,咱們之間最熟,你說我和當官以前有沒有變化?李成天肯定地說當然有。海新饒有興趣地問,在哪兒?李成天說,以前你總說您,你現在總說你。去年大年初一,你到我家給老爺子拜年,說一r句您,我爸爸誇你半天,說一個省領導這麼平易近人。海新怔了怔,半晌才說,成天,咱不說這個了,你跟平陽市的誰最熟?李成天想想,文化局的馬局長。海新說,那就把他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