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當馬局長走進房間,海新躲在暗處,李成天迎上去和馬局長打著哈哈。·馬局長戴副近視眼鏡,隨隨和和,他瞥了海新一眼,不在意地對李成天說,大禮拜的怎麼有閑心上平陽來?李成天調侃地,讓你找個女人玩玩!馬局長笑著,平陽就不缺女人,多大多小歲數的都有,就看你多大膽了。李成天繼續開玩笑,有十五六的嗎?馬局長說,有啊,半月前我陪省城來的人去太陽歌舞廳,經理就介紹兩個十五六的,臉上嫩得能掐出水來二李成天問,結果呢?馬局長搖搖腦袋,你還不了解我,色色嘴吧,動真格的我不幹。李成天把馬局長拉到海新身邊說,這是省紀委的。馬局長臉色大變,對李成天拱拱手,你饒了我,咱們可是朋友,不能這麼害我。李成天遞給馬局長一杯水,正因為是朋友,才找你。海新說,你別緊張。我先問你個簡單問題:這平陽賓館晚上播的錄像帶是歸你批嗎?馬局長站起來,我得走了,如果省紀委找我正式談話,得有我們市委的人陪著才行,否則我不接待。李成天打圓場,看我的麵子。馬局長鞠個躬說,李館長,你一個麵子我就要惹大禍。說完拔腿要走。海新說,我是省紀委的書記海新。馬局長回過身,臉上,肌肉哆嗦,您是海書記?小韓說,這還有假。

張經理猛丁兒推門進來,沙著嗓子,聽說馬局長來了?馬局長忙掩飾著,看看老朋友。張經理打量著屋裏人,哪位是你老朋友?馬局長指著李成天,這是咱省藝術館的李館長。然後指指張經理,平陽賓館的張經理。張經理擺著手,副的,小官小官。說著,衝著馬局長指指海新問,這位呢?馬局長張張嘴沒說出什麼。小韓忙插話,這是省保險公司的張國有,我們李館長的老同學,到平陽玩來了。張經理握著海新的手,謝罪謝罪,昨晚太唐突了,不知道你是馬局長請來的客人。我是個粗人,平陽市保險公司的黃經理是我朋友,想必你也熟吧?海新笑笑,沒再說什麼:張經理說,中午,早強書記請客,我得作陪。晚上吧,晚上我在賓館擺一桌,幾位看得起我,一定來0說完,搖搖晃晃走了。

馬局長抹著冷汗,這張經理是張早強的表侄。海新示意馬局長坐下,讓小韓把門碰上。你接著回答我的問題。馬局長說,您剛才問什麼廠?小韓笑著,馬局長都嚇暈了,問你平陽賓館的錄像帶是不是你批。馬局長苦笑,借我幾個膽子也不敢管賓館的事,這是張早強的點兒。李成天說,我幾次來平陽,提起張早強你們就談虎色變,他怎麼這麼厲害。馬局長說,哪兒哪兒都是他的人,得罪他,你就甭想過舒坦日子。要說,張早強當書記這幾年,平陽市的變化確實挺大,經濟也上得快。海新說,我再問你,張早強漂娟,據說那個娟妓調文化館了?馬局長眨眨眼,是何菲菲,她算不上娟妓,因為她隻賣張早強一個人,張早強也不付錢,別的男人誰也不敢沾。海新追問,她有什麼文藝特長?馬局長低頭,原先是服飾店的。海新說,誰指令讓你辦的?馬局長沉默。海新厲聲道,有我在你還怕報複,誰敢辦你,我就先把誰辦唆!馬局長苦澀地,我怕什麼,都五十四廠,大不了不當局長就是了。我兒子在信用社,女兒在長途汽車站售票:海新說你是黨員嗎?馬局長說,不是。李成天解釋,馬局長是民土人士,市政協常委。海新抱歉地拍了拍馬局長的肩膀。馬局長用手絹擦擦汗,海書記,我沒見過您.可您的名字在這裏很多老百姓都說。這裏不少人向地區省裏反映,地區也派人了解過,可大都泥牛人海無消息。海新問,張早強的後台是誰呢?馬局長說,不清楚,有人說地區的高書記,也有人說是孫專員。海新問,那省裏呢?馬局長一攤手,我就更不知底細。海新穿著衣服說,咱們出去走走,快到中午了,肚子叫喚了,今天我請客。

電話鈴聲響起,海新喂了一聲,對方罵道,我操你媽,到平陽來少雞巴惹事,要不然斷你胳膊鋸你腿。說完,對方把電話掛了。海新舉著話筒,他的心“坪”了一下。打通總機,剛才是誰給561房間打電話?總機說對不起,不知道。李成天問,準來的電話?海新借口說打錯了,態度很蠻橫。

走出平陽賓館,外麵的陽光燦爛,刺得眼睛都不能睜開。馬路不寬,小轎車堵了一排一排的。什麼好車都有,最差的是桑塔納,大部分是外地來的車。平陽怎麼有這麼多外地人?海新問。馬局長說,一個這裏是交通要道,再有就是玩的地方多,吃的地方多,當然主要是女人多:海新注意到電線杆子上,商鋪的牆壁上,哪兒哪兒都亂貼著專治性病梅毒濕尤,一針·保準除根的J“告。海新覺得腳底下沉甸甸的,平陽市的情況遠比自己想象的糟:他很久沒有這麼赤裸裸地麵對實際,而且周圍沒有秘書,沒有眾多的隨行人員。

海新問馬局長,中央三令五申,平陽縹娟的為什麼那麼多,而且領導幹部居多。馬局長講,有個平陽政治笑話,說張早強問個老農,為什麼平陽幹部敢漂娟,屢禁不止呢?老農反問,為什麼我們後山的懸崖從來沒有摔死過人?小韓不解,這是什麼意思?海新擊掌,好,比喻的好。後山沒有摔死過人,是人們知道那危險,沒人敢到懸崖上試試。可敢於縹娟的人卻沒有誰為此受到懲處。李成天說,深刻:海新問馬局長,市公安局有一熟識可靠的人嗎?馬局長緊張地問,有什麼事嗎?我想通過他了解張早強縹娟的事,當時是他們無意中堵到了他,當然還有何菲菲。馬局長說,我小舅子陳大毛是公安局的副局長。海新看了馬局長一眼,馬局長忙補充,他對張早強很有看法,隻是敢怒不敢言。海新說那好,打電話給他,中午一起吃飯。馬局長到臨街的電話鋪,一會兒返回,說,他讓咱們去王府飯店,張早強正在那裏請客,他脫不開身。李成天說,你沒說海新來了?馬局長對答,我還不至於那麼傻。海新果斷地說,那就去王府飯店。小韓跟過來,會有人認出您來的。海新笑起來,你太過高估計我了。

王府飯店門口停滿了小轎車,場麵蔚為壯觀。

這個跟北京王府飯店同名的飯店顯得金碧輝煌,外麵裝修得很是考究,有兩位濃妝豔抹的迎賓小姐,進去後鋪著紅地毯,一大溜玻璃水缸,裏麵遊動著各種魚類:海新沒想到平陽會有這麼高檔次的飯店:馬局長說,張早強總在裏麵請客,這也是他的一個點:海新說,找個單間,這兒人多,我不想那麼早曝光‘;馬局長說,這兒我熟我去辦。進到大廳,裏麵套著不少小廳和單間,大廳裏十幾張桌幾乎都滿了,熱氣騰騰的,馬局長和不少人打著招呼,有人把他們領進一個小單間。小韓打量著四周,說,海書記,這頓飯您肯定請不起。海新對馬局長玩笑地說,拿菜譜來,我親自點菜,什麼熬豆腐拌黃瓜燉白菜燒茄子。李成天笑了,人家有嗎?

海新朝大廳望著,禮拜天,哪來這麼多人吃飯?馬局長說,不少人是市裏派下去的鄉鎮長,一般來說到禮拜五就回城,最早禮拜一才到鄉鎮。五天中,起碼得有兩天不能全身心地_E作。群眾說他們,周一周五心在家,周二周四打電話,開會辦事也回家,哪有時間把鄉下。海新沉了半天,那要是禮拜天去鄉鎮找不到人?馬局長說,唱空城計了。李成天插話,這主要領導幹部總不在崗,工作怎麼辦?馬局長說,一些鄉鎮處於半停頓狀態。有回吳市長火了,批評這事,就有人公開說,你到市委轉轉,什麼時候張早強在。海新有興趣地問,吳市長這人怎麼樣?馬局長順順牙花子,人窩囊,大家說他是泥,張早強是捏泥人的,想捏成什麼樣就什麼樣。海新動個念頭,你有他家電話號碼嗎?馬局長給海新抄在卡片上。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人進來,對馬局長喊了聲姐夫。他看看李成天,伸出手,我認出來了是李作家,我讀過你寫的長篇《逃出孤獨》,太有文采了。總聽姐夫說起你,說你們不錯。諸位,這頓飯算我請了:李成天說,謝謝,你給我露臉了。姐夫,你喊我有什麼急事?馬局長不滿地說,張早強請客吃飯,你湊什麼熱鬧?陳大毛說,他給不少人發帖子說是兒子定親,來的都是鄉鎮企業和市裏幾家效益好的工廠老板,一共有八桌:,誰要是打電話問,還缺什麼,張早強他老婆就說,東西都有了,就不要什麼,空身來就行了。於是對方心領神會,剛才不少人送來紅包:馬局長歎口氣,夠黑的,這八桌人的紅包加在一起,少說二十萬元。那他讓你幹什麼?陳大毛罵了,一句,都是譚局長指派的,讓我幫著收紅包:

太不像話啦!海新拍著桌子:陳大毛端詳著海新,神色驚詫地說,您是……馬局長介紹著,省城來的,我的一個朋友。陳大毛走近海新伸出手,我鬥膽說,您是海書記吧?海新一愣。陳大毛激動地揉揉眼睛,我沒看錯,您是海書一記,李成天樂了,你怎麼知道他是海書記呢,笑話,·個省紀委書記能在這坐著。陳大毛堅決地說,絕對沒錯。我在省城禮堂聽過您的報告,;海新說,那好。我問你,張早強漂娟被你們無意中堵到,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大毛把單間的門關上,說,半個月前,我們受省公安廳的緊急指令,半夜全省統一進行掃黃打非行動。出去時,譚局長急得直拍大腿,說聯係不上張書記。譚局長是公安局一把手,張早強的鐵杆兒。他指示我們,平陽賓館和王府飯店不能去,那是張書記的點,象征性地去幾家就得了。我帶著一幫人去了偏僻的幾家歌舞廳,其中就去了情人島。進去時候老板擋住我們,說你們誰敢查,就讓誰完蛋。我火了,推他一邊,他說,有你小子後悔那天。我沒答理老板,帶人衝到裏麵,發現一個單間土著鎖,可裏邊有動靜,還亮著燈,一晃一晃的。我就一腳瑞開,老板抱住我的後腿,被我帶的人拉走。進去,我發現一個光身子的男人和三個女人在裏麵胡混。那三個女的見到我,也不驚慌,甚至吃吃地笑。其中就有何菲菲,她抽著煙,切著西瓜,悠閑地吐著瓜子:等那光身子的男人扭過身,我情了,是張早強。他瞪著我,說,你王八蛋於什麼來!我解釋了半天,他慢慢穿著衣服,揮揮手,說,這事你知道怎麼處理,快走吧屍;我回頭,帶著的那幫人都看個清清楚楚,我就故意大聲說,張書記的話明白嗎,撤吧。出情人島時,老板挖苦我,虧你也是男人,能尿出幾丈尿。門口圍了不少人,都往裏麵看:後來,我有意識把消J自、捅給對張早強早就有意見的市委老書記王實成:王書記聯合一百人寫信告張早強,其中還有吳市長。聽說,王實成到省城把信交給了省紀委……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海新踱著步,他對陳大毛說,晚上我找你或者你找我,咱們再談一次。陳大毛說好。李成天說,你不怕張早強報複你。陳大毛說,怕,不怕我早就上省城告他去了。我們局裏有人告張早強侮辱他妻子,晚上回家時,讓人用麻袋包住頭,給他打成了精神病,見誰都跪地下磕頭,說下次不敢了。最後提前退休了。海新說,大毛,你接著給張早強收紅包,交給你一個任務,把送禮人的名字和單位全給我記下來,越詳細越好。陳大毛宣誓般地,放心。他對馬局長說,姐夫,難得海書記和咱們坐坐,這頓飯我一定請,我是代表平陽市老百姓請客。錢我自己掏。說罷他疾疾走了C

服務小姐進來,海新對周圍人說,大禮拜天讓你們跟著我,這頓飯不是開玩笑,我請。海新拿來菜譜,看看,比省城的要便宜。他點了幾個菜.說,今天就不喝酒了。服務小姐記著單子,說,就這幾個菜嗎?海新點點頭,就這幾個萊。服務小姐馬上介紹,我們王府飯店的龍蝦很好,也很便宜,最出名的是燒白鱔……海新說,就這幾個,別的不要了。服務小姐不悅地走了。李成天衝著服務小姐背影說,回去人家不定怎麼寒酸咱們呢。小韓講,不信你就照著一個小時等吧。馬局長說,在平陽有頭有臉的主,一般都得在這吃飯,這是一種權力的象征。海新說,門口那麼多小車是哪兒的?馬局長衝外一指,都是頭頭腦腦的,三屯子鄉的鄉長原先是吉普,後來他發現就自己是吉普,惱了,買輛桑塔納,後來又升級,換成了奧迪。現在群眾反映這些住城裏的鄉鎮幹部,一年看,二年幹,三年跑,四年調。海新說,張早強一個人的作風腐化,就會影響著全市幹部。

這時,一個領班走進來,說,各位對不起,今天客人太多,單間又太少。你們才四個人占一間房子不合適,上大廳吧:,小韓站起來,為什麼?馬局長忙過來說,我是文化局的老馬,這是我從省城請來的客人,單間說話方便。領班不屑地說,我不管文化局不文化局的,你們要的菜也夠不上單間的標準。李成天問,你這單間是什麼標準,我付就得了。領班說,標準隨時變化,今天就貴了,這個單間今天中午得二百元。李成天從日袋裏甩出二百元,我給!領班沒說話,扭頭走了。小韓氣呼呼地說,太欺負窮人了。

過一會兒,經理進來和馬局長揚揚手,客氣地說,剛才領班不懂事,也沒把事情說清楚。馬局長的客人怎麼好轟走呢。馬局長站起來介紹著,這是王府飯店的張總,早強書記的表弟。張經理謙虛地說,別提張書記,我是大樹底下乘涼的。馬局長,剛才省城來了一幫子頭頭,是給張書記的兒子訂婚湊熱鬧的,別的單間全吃上了,隻有你們這還空著,所以請你們幫幫忙,到大廳的角仁,我留了個小桌子,四個人吃蠻合適的。你們這頓飯,也就是仁瓜倆棗的,沒幾個錢,我請了:馬局長尷尬地望望海新,海新平靜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咱們走吧。小韓火氣正盛,我們也是省城來的,怎麼就給他們讓呢。張經理冷笑,小夥子,省城有要飯的也有當省長的。那幫人最小的都比你大三輩兒。今天是給馬局長麵子,要不然我讓你們小孩拉屎挪挪窩!小韓一蹦老高,我不信!李成天也不勸阻,像看熱鬧一樣瞅著。馬局長忙斡旋,張經理一推他,喝聲道:馬局長,你應該懂得平陽的規矩,給我惹急了,我六親不認,你們都得給我滾!我王府飯店不伺候你們!隨著話音,進來幾個保安。大廳裏不少人留意地往裏窺探。海新說,小韓,聽我的,咱們出去吃,一樣。小韓閉住嘴。幾個人站起來,在海新帶領下往外走。張經理對保安說,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四個人在大廳的陰暗處坐下,旁邊是衛生間。來來往往的人:小韓臉色通紅,說,海書記,我受不了這個氣:馬局長安慰著,我習慣了,我習慣了。李成天說,我純粹當體驗生活了……他說著突然頓住了,說,海新,這幾個人怎麼麵熟呢?海新回頭看,省裏有兩位副廳長,身後帶著隨行人員,走進剛才的單間;其中有個副廳長還在省紀委的表彰會上做過經驗介紹。馬局長說,海書記,快看,那就是張早強。海新扭頭觀察,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了單間,個子高高的,挺瘦,看長相樸實憨厚。海新仔細回憶這張臉,他想起來,剛從省檢察院到省紀委上任時,省紀委出版的刊物封麵就是這張樸實憨厚的臉。單間裏麵好熱鬧,寒暄聲傳遍大廳各個角落,而此時大廳裏沒有幾個人嗓門敢放大了。一會兒,陳大毛也夾著個本子進到單間。

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會跟著張早強?海新問。小韓嘴快,好借著大樹乘涼喚。馬局長說,張早強要是倒了,這些人就沒飯吃了,所以他們千方百計保護張早強。李成天想想說,這也是張早強不好倒台的原因。海新說,應該沒什麼疑問,省紀委包括省檢察院肯定會來調查張早強,他在這裏當書記的日子沒多久了。問題是,捧張早強的人又會繼續對新的領導開始進攻,這樣就惡性循環。馬局長看看海新,就得有您這樣的好官啊,您可是海瑞的後代。海新笑笑說,靠清官行嗎?中國的清官不少,可你們以為有個清官這個地方就天下太平嗎?關鍵是要真正運用機製,黨內和群眾監督,從製度上根本解決。這時服務小姐端來菜,全是涼的。李成天說,媽的,從早晨到現在全是涼的,我的胃打剛才就疼。

這時,平陽賓館的張經理從桌邊走過,喲,幾位怎麼挨著衛生間坐著,吃一桌子臭味兒啊。說完背著手走了。小韓站起來,要追過去,被李成天攔住。

一個鎮長拎著半瓶酒,五個指頭夾著酒盅走來,對馬局長說,馬局,剛才我都看見了,他們拿你也太不當什麼了!沒辦法,淮敢和早強書記過不去。馬局長得給我介紹介紹:馬局長忙說,這位是平陽鎮的劉鎮長:又介紹,這位是省藝術館的李館長,這位是……李館長指著海新對劉鎮長說,我朋友,到平陽玩玩)劉鎮長給每人斟滿酒,馬局長是我文友,我不能冷落客人,輪流敬各位一杯。馬局長說,劉鎮長可是平陽著名口頭詩人,張嘴就來,我正準備給他出小冊子。劉鎮長說,先喝。大家喝完酒,劉鎮長看看桌上的菜,你們這檔次比早強書記那桌檔次差遠了,連司機都不吃你們下腳料的東西。馬局,怎麼吃這個?海新說,好的吃膩了,換換口味。李成天說,劉鎮長給我們說段酒令。劉鎮長說好,我喝酒不說,嗓子發癢。桌土的人都勸劉鎮長說,劉鎮長說好好好,我說段拿手的:.這酒令我剛說時候,張早強書記聽到了,誇我半天,說對他心思。劉鎮長揚脖又喝淨一杯,說,能喝八兩喝一斤,這樣的幹部我放心;能喝一斤喝八兩,這樣的幹部欠培養;能喝白酒喝啤酒,這樣的幹部得調走;能喝啤酒喝飲料,這樣的幹部不能要。海新點點頭,精彩。馬局長來興致,我也湊一段。說咱平陽有些幹部,白天坐著車子轉,中午圍著酒桌轉,晚上圍著裙子轉。李成天掏出筆來記著,劉鎮長忙製止,別記,傳出來惹事。

吃完飯,領班的過來問,誰買單?海新說,我。領班的說,一共二百八十元。海新馬上說,不對。我點菜時看了,應該一百三十元。領班的說,還有單間費一百五十元。小韓白著眼睛,我們被你們從單間裏趕出來,沒在那吃飯!領班說,張經理說了,你們在裏麵喝茶了休息了。海新一拍桌子,你們欺人太甚!張經理過來,誰敢在王府飯店拍桌子!海新又拍下桌子,擲地有聲,我!張經理氣極敗壞地,在這胡鬧是要付出代價的。海新說,是你們胡鬧!馬局長起身,張經理,這事你們做得過分,李館長是省裏來的客人,這位也是我的朋友,這樣整治太不給我麵子吧。張經理說,你還以為你有多大麵子,好幾次你也不給張書記麵子,你跟省裏說了不少他的壞話。再說,今天也是你們挑事!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周圍不少人麵麵相覷。

陳大毛不知從哪跑來,說,我已經買完單了。張經理瞥了眼陳大毛,依然站那沒動,用眼睛鉚著海新。張早強從單間裏出來,他慢慢湊近,對張經理說,你小子鬧什麼?張經理用手指指海新,他敢在這裏把桌子拍得山響,說我們胡鬧!張早強打量著海新,請問這位是……馬局長說,這是我從省城來的朋友。張早強拱拱手,貴姓?桌上的人都屏住呼吸,周圍的人也鴉雀無聲,海新笑笑,張國有,省保險公司的。海新拉拉李成天,這位是省藝術館的李館長,我們到平陽玩玩,被張經理從單間裏趕出來,特意安置我們在衛生間旁邊,剛才又要收我們的單間費,為此,我才拍桌子:張早強笑笑,說,省城來的人應該是我們的貴賓,沒照顧好你們多原諒:可你也不該在這裏拍桌子掀板凳的,工府飯店是講文明禮貌的,馬局長,你是文化局局長,這個道理你比我懂。馬局長沒有表情二陳大毛說,張書記,我姐夫是文化人,您別介意。張早強對張經理揮揮手,算了算了,都是自己人。

走出王府飯店,小韓嚷著,這也太無法無天了!海新對馬局長說,你回家歇歇吧,陪我那麼長時間。馬局長小心地問,海書記,能扳倒張早強嗎?海新說,您說呢?馬局長突然紅著眼睛說,我作為一個文化局長,看著文化館的女孩子被他戲弄,有愧啊……

走在街上,李成天說,海新,回賓館歇歇吧。海新說,從昨天我到平陽起,讓我思考了許多問題。這個梨,我僅是剛吃了一口,就覺得喉嚨裏酸酸的:陪我去吳市長家一趟,我想了解張一早強更多的情況。小韓旁邊說,海書記,我有個事不得其解、怎麼你到平陽市來,這麼多人包括張早強都認不出你呢,按說,您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官夠大的了二海新笑笑,我又不是明星,電視裏也頂多是一晃,誰能認出我來:即使在主席台上見過我一麵兩麵的,誰會想到我能在衛生間旁邊吃飯呢,而幾周圍沒有前呼後擁的。這領導就跟唱戲的一樣,在人們印象裏,都是帷幕拉開,先是舉旗的一幫人,再是龍套一幫人,都完了,然後鑼鼓點兒敲個半天,當官的才邁著四方步走出來,四擊頭以後再亮相:

在一個公共電話亭,海新撥通了吳市長的電話,他正好在。海新拿著話筒說了幾句,放下話筒。又撥通家裏的電話,是妻子熟悉的聲音。海新說,你腰又疼上了?妻子焦急地說,不少人找你,我也不會編瞎話。你上平陽到底幹什麼?海新說,我去平陽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妻子擔心地說,你別出事,自打你當紀委書記,接的恐嚇電話還少啊。海新說,我辦完事兒明天就回去二

海新等人走到一片新樓前,老遠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站在那,海新低聲說,這就是那個泥人市長。吳市長顛顛地跑來,說,我認出來了,您就是海書記:我當平陽縣的副縣長時,您是省檢察院的檢察長,平陽縣教育局局長受賄四萬元的案子,在省裏您開過一個現場會,您和我聊了半天。海新愛開現場會,正麵的反麵的,他現在覺得現場會這東西不能總開,代替不了領導下基層。海新給吳市長介紹李成天和小韓。

吳市長的家沒怎麼裝修,比較簡樸。沙發是老式的,邊邊角角都綻出補過的舊痕。窗台上,兩盆仙人掌正開著白花,白得如藕,嫩嫩的,散發著一種清香。

怎麼就您一個人來了?吳市長倒著茶水,不解地問。

海新說,開門見山吧,我是為張早強來的,聽說你是泥人,他怎麼捏你都行?

吳市長苦笑著,說來,我在平陽縣當了九年副縣長,那時他還是副鄉長,挺老實肯幹的。我當縣長時,就推薦他當副縣長,平陽由縣改為縣級市,他開始走上層路線,把老王書記擠走,當了市委書記。實話說,張早強引來不少外資,也救活了幾個鄉鎮企業,平陽的經濟發展有他一份功勞。他還取消一些亂攤派和亂罰款,一些鄉的老百姓到市委給他送匾,誇他是焦裕祿式的好幹部。老百姓就是這樣,給他們一點好處,就總惦念著。所以張早強在平陽有威信,說個話底下有人聽。後來他權力越來越大,左右抬轎子的人越來越多,張早強就越來越霸道。他三年來提拔大量的人,市委和市政府有三分之一的領導幹部是他的人,特別是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工商局稅務局銀行這些要害部門,一多半是他的嫡係。尤其公安局的譚局長是他的一條狗。他把我看成泥,捏著我捧著我。最要命是他天生好色,有人開玩笑,說有母蚊子飛過,張早強瞬間都能分出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