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3)

老龔笑:“勾掛四方來闖蕩?”

“就是!”他在沙發上癱下來,“校董事會總算有眉目了,秘書長答應出麵。他說了,門檻不能太低,一個董事最少一千萬。你想想,這是什麼概念?”

成立校董事會幾年前就張羅過,可是掛虛名容易掏錢難,所以這種畫餅充饑的事已經不大能刺激人了。從前學校還出過一個人,要跟校長定合同,從國外拉一億美元他從中提成多少錢。學校還真跟他簽了合同,結果錢沒見著人也沒影了 老龔說:“那好哇,什麼時候劃款?”

“也沒那麼容易:凡事……”他抬頭看著老龔,“你在笑話我‘了”

“我怎麼敢?”老龔認真說,“秘書長這麼關心,我們怎麼表示一下呢?”

“不用,朋友幫忙說錢就沒勁了。再說他們這些人還在乎這點小錢?昨天還有一個小夥子才三十一歲,老總,去年一年賺了兩個億,得了?”

“這麼說,秘書長一點要求都沒提?”

辛校長怔了一卜,然後堅決說:“‘沒有!”然後又像自言自語:“他怎麼會這麼沒水平?跟咱們交換?他還介紹中央政策研究室向咱們學校贈書呢、”他解釋說:“這是一批淘汰下來的檔案藏書,延安時代的都有,咱們組織力量好好挖掘一下,說不定就能挖出國寶來:所以我就代表圖書館先表示感謝了。”

老龔說: “S大看來真是要交好運了,都搶著向咱們贈弓啊”

辛校長忙說:“也沒那麼簡單。這批書是要代價的,四十萬。不過不用我們花錢,秘書長負責找企業讚助:當然對我們而言,不要白不要。”

老龔這才鬆了一口氣。繞了半天,看來落腳是在這兒了。這就好比看名片,前麵排一堆頭銜都是過門,最後落實在哪個點好二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但是你不看前麵的也不行,不看就不知道來頭。

又扯了幾句別的,又說到鍾書記從前在xx公司工作的情況,總之在那邊也是一屁股屎,然後就站起身來。老龔也起來送辛校長。走到門口,辛校長又摸出一張紙條來說:“這個學生你查一下,成績不太好,現在要出國留學了,家長希望學校能在成績單上寬容一些,你看能辦就給他辦了吧:反正要走‘了:”

老龔拿著紙條,又有了被愚弄的感覺。他自以為會看名片,其實這道行還不夠,還必須從紙背空白處看到內容才行。

學生叫曾勇,計算機係的,他看著就覺得眼熟。立即讓教務處查,不一會兒陶月就來電話:“您忘了?他是破格招進來的,一進來就改了專業?”他記起是有這麼回事,隻不過當時是鍾書記拿的紙條。

小陶說:“這個人一年級有四門不及格,二年級有六門,三年級基本就不上課了……”

·老龔問:“你知不知道市委有幾個秘書長?有沒有姓曾的?”

小陶說:“我怎麼會知道?反正他爸爸是市委的,要不然他那麼竄?他們係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衙內。”

他一下就把電話扔了。

贈書,曾勇,曾秘書長!

關於校學術委員會的改選,老龔本來設計了幾種戰法。一、撂挑子;二、大批判;三、反彈琵琶;四、徐庶進曹營。他準備了一肚子難聽話,也準備隨時扯破臉。甚至開黨委會前,他還特意去買了一包煙。如果有人問:你怎麼也抽煙了?他就答:聽說抽煙可以壯膽。如果再問:你不知道辦公樓是無煙區嗎?他就答:那就把我開除出辦公樓好了。如果還問:你沒聽說鍾書記最討厭煙味嗎?他就答:那是因為他不像個男人。

可事實上還沒等老龔作出反應,鍾書記把名單拿過去看了一看,就扔給了辛校長。辛校長尷尬著說:“這是人事處搞的,我根本不知道。”

鍾書記離開了座位,繞著大家轉圈子,很沉重很嚴肅地說:“龔校長的學問不用我說,大家都了解。就是從行政角度考慮,他跟我比,比我懂高校;跟辛校長比,比辛校長懂特區。名單中沒有他,是個疏忽還是有別的什麼意思?就是有意見也不能這樣搞嘛,這就不是從工作出發了嘛。我們的改革隻能對事不能對人,這話我要再次強調!”鍾書記堅定地劈了一掌,然後看著老龔。

這個名單早就泄露出去並且鬧得沸沸揚揚當然不是疏忽。現在一個個又裝出很無辜的樣子顯然還有別的意思。

老龔沒有應答,取下眼鏡捏鼻梁。隻是感覺到這位同誌粗壯的身材在眼前晃悠,他的影子在桌麵上扭著,讓人想起樣板戲裏頻頻揮手的女支書。

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包煙也就拿不出來了。

這是一張什麼牌?虛晃一槍?

另一件事是關於選修課。老龔把授課進度表又送了回去,不是自己送的,是讓小陶上來拿的。他沒有任何表示,小陶什麼也不間,最後教務處果然耍滑頭全部安排,而且都在本學期。好在對台戲是安排在下午,對正常教學影響不大。結果自然是老龔的課越講人越多,教室一換再換,最後就改在了大報告廳。有意味的是,鍾書記的《黨務工作十六講》連一課也沒講,開頭還讓教務處拿個條子去宣布鍾書記有緊急會議,課程順延,後來連條子也沒有了,學生也自然就放了羊。

這兩件事有沒有內在聯係還沒把握,但一個感覺是,鍾書記友善多了。

國家教委來了個檢查組,宴請的時候鍾書記特意把老龔的席卡換到自己身邊。這個小動作做得很誇張,以致於有些人目光發直。鍾書記笑著說:’‘看什麼看?我和龔校長有幾句私房話要談。”立馬有順竿爬的:“那我們能不能聽呀?”鍾書記就把濕手巾扔過去;“我告你侵犯人權。”

其實什麼話也沒有,隻不過喝酒時有點勸老龔多喝的意思,還說:“龔校長你什麼時候喝酒的水平上去了,你也就上去了。”到最後,他還替老龔代了兩杯。

以致於老龔有點疑惑起來。也許他的個性如此?並非成心和自己過不去?再說他有什麼理由要和自己過不去?他的對手應該是辛校長才對。他隻是一個表情豐富的人而已?

但這個想法立刻遭到劉賓儒迎頭痛擊:“宋襄公式的仁義!”

劉賓儒說:“酒席宴上的話你能當真嗎?那都是做秀。他不過是想讓檢查組看看,S大的班子團結戰鬥親如一家。用腐敗維持穩定,這早就不新鮮了。再說他有什麼私房話?他放屁都憋出美聲來。”

劉賓儒講話素以尖刻著稱,而且速度極快,噠噠噠噠,機槍掃射一般。老龔想想,覺得也有道理。

清醒有清醒的悲哀,糊塗有糊塗的快樂。清醒是隻看見陷阱而找不著出路,把出路也當作了陷阱,故而隻剩下悲哀。而糊塗則把陷阱也當成了微笑,在微笑中掉進陷阱,是一種很危險的快樂。老龔認為自己既是清醒的又是糊塗的,有時候是清醒的有時候是糊塗的,故而隻能在悲哀和快樂兩極之間奔跑。自從有了劉賓儒這個軍師,他的情緒就開始忽高忽低、一驚一乍。

現在,劉賓儒每晚都要和他通一次電話,劉賓儒說這是總統競選熱線。“我不過是打抱不平而已,為你保駕護航。”劉賓儒說。

好,好,太好了! 隻有劉賓儒認為“侯川事件”是個好事。“熱線電話”那頭,劉賓儒把桌子拍得啪啪響:“這說明什麼呢?第一,鍾健已經病急亂投醫了,說明他的根基並不那麼牢靠,連區委書記都要巴結;第二,這位區委書記的情況我還知道一點,最近正在查他的問題,這麼急於炒作自己也證明他確實是有問題;第三,

老龔一頭霧水,說:“我擔心的是學校,再這樣下去……”

“學校的轉機正在臨近。現在就看你出什麼牌了。該輪到你出牌了!該出手時就出手哇。”劉賓儒笑得像個刀客,正在欣賞對手的破綻。

老龔說:“就是不知該出什麼牌。找他談?又能談出什麼名堂?”

“我這裏有三個錦囊,咱們打開第一個看看?”

老龔說:“我沒心思陪你玩,我都煩透了,有話快說吧。”

“我也不開玩笑。”劉賓儒說,“這第一個錦囊妙計就叫誘敵深人。換句話說,要誘使他多犯錯誤,這家夥已經開始亂了。你可以適當向他渲染侯川大鬧辦公樓的場麵,依我看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隻要他對侯川開刀,必然越陷越深。”

老龔心頭一緊,忙說:“這不行,這絕對不行!”

“宋襄公的愚蠢。也不是真把侯川怎麼樣,不過利用一下罷了。”

老龔說:“這種事我絕對不做。說你的第二個錦囊吧。”

那頭冷了半天,說:“第二個叫廣布流言。這個你也做不來的,由我相機行事吧。他不是喜歡出風頭嗎?傳媒方麵是我的強項,我能讓他當個最上鏡先生。”

老龔歎了一口氣,不吱聲。這算什麼妙計?說陰謀詭計都不上檔次的。造謠生事、打小報告、吹枕頭風等等從前聽得還少嗎?從老耽那兒算起中國人有四千年的經驗了。《鬼穀子》中有“坤闔之術”,早就把什麼時間該說,什麼時間閉嘴,什麼需明說,什麼當暗喻總結得頭頭是道。這麼想想,一時竟走了神。

那頭問:“還有興趣聽第三個嗎?”

老龔說:“算了吧。”

……劉賓儒這麼個學者,這麼個傳媒英雄,這麼個公眾人物,居然也一肚子壞水。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家確確實實是在幫助你,也確確實實是動了腦子的。這是個隻問結果不計手段的時代,黑貓白貓的時代。善、惡、美、醜、正確、錯誤,己經沒有界限。你怎麼知道哪一步是前進了,哪一步是倒退了?宏觀地看,地球是圓的。這也可以拿打牌作比方:很多情況下,你出對牌了,其實就錯了;你出錯牌了,也許就對了。

他對自己說:你不能這麼幹。這麼幹了,將來做不做人?還好意思上講台?你手一舉就血淋淋的,拿白粉筆能寫出紅字來。你現在頂多就是不順,看著來氣,或者沒有發展,這有什麼了不起?就至於這麼下作了?再說誰也不能從娘肚裏帶出紅頂子來,你已經是副校長了,副地級,不錯了,該知足了。

壞就壞在侯川並不知足。他也不識趣。

這本來就是個多事的五月。

盡管陽光一天比一天燦爛,溫濕雨帶已經越過五嶺到了長江一線,可學校領導層卻陰霆重重,日漸深沉的樣子。外校不斷有消息傳來:某校從四月份就開始全天候值班啦;某校已經把《團結就是力量》歌詞給改啦;某校決定實行中層幹部連帶責任製啦;而市委也是一天一個電話……

不能出任何問題。鍾書記說,我把烏紗帽就交給各位了,拜托大家多想辦法。膳食科能不能讓菜再便宜一些?學生處能不能多組織一些活動?圖書館和計算機房能不能二十四小時開放?他這些日子特別溫柔,說話音調低了很多,布置工作也改用商量的口氣,聽上去竟也有了一點新鮮感。

關於穩定壓倒一切,辛校長也有新的解釋:對學生管理要講究方法,可以教育的就堅決不處分,已經開除的要堅決收回來,不能把責任推到社會上去。另外對學生成績也可以靈活處理嘛,嚴格要求是對的,但總不能製造不穩定嘛。人家在這裏讀了幾年,總是有收獲的嘛。

老龔隻當聽不見。要改成績你自己改,誰改誰負責!

其實會議內容一點不新鮮,中層幹部私下裏把這叫做防汛會議,一年一度層層加碼,說到底就是四個字:嚴防死守。然而會議還得一個接一個認真往下開,似乎大學黨委的存在就是為了應付這個令人頭疼的五月。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五月,沒有突發事件,鍾書記又能做什麼呢?他也隻有這種時候顯得特別興奮、特別生猛。去年美國人轟炸南斯拉夫使館,鍾書記連夜趕到學校布置人一間一間去敲學生宿舍,要學生上街遊行。可隊伍到了半道,他又開著車把學生給堵回來,作出一副苦口婆心勸阻的樣子:那一夜折騰,鍾書記嗓子都啞了。有女同學說,她真怕鍾書記的大眼球會掉下來。

老龔覺得好笑:如果今天的大學生有這樣高的社會責任感,大學的工作就好做十倍,也用不著高喊素質教育了。如今的大學生更關心計算機,關心球星歌星,關心將來的位置。你連這個都不懂,還當什麼高校領導?你脫離這個實際,怎麼能撓到癢處?當然這也不是學生的錯,是機製給養成的。我們的教育一方麵希望學生對社會有用,一方麵又怕他們接觸關心社會;一方麵埋怨學生缺少創造能力,一方麵又不允許他們懷疑和批判。我們現在隻是一個愚蠢而又懶惰的保姆。為什麼要把大學生當成小孩子?他們沒有行為能力嗎?為什麼隻是在投選票的那一天,才讓他們知道白己是公民?這是什麼邏輯?

老龔近來時常會沒來由地在內心苦辯,沒來由地情緒激動,就像一個找不著風車進行戰鬥的唐吉訶德。有時一愣就是兩三個小時,嘴唇翁動,念念有詞,搞得家裏人都害怕起來。

正這麼心裏自說自話著,鍾書記陡然音調提高了,說:“最近有件事讓我特別氣憤,中文係有個老師跑到辦公樓來大吵大鬧,甚至當麵辱罵龔校長。”他扭頭問,“有這事吧,龔校長?”

老龔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接著說:“龔校長不好意思提,可是黨委就不能不管!不像話嘛。什麼叫不穩定因素?這就叫不穩定因素。不就是個副教授嗎?處分行不行?下崗行不行?我就不信動不了你。”

老龔急了,說:“這事我要說明一下。”

鍾書記笑道:“今天就不談了吧。大家還要回去安排工作。以後我們專門研究一次,我已經調查清楚了。”

然後他就鉚在座位上。侯川是不穩定因素。侯川大鬧辦公樓是對龔校長有意見。處分他是維護穩定。不處分他是因為龔校長不好意思。一切都很清楚,沒有以後,也不會研究,而且永遠沒人再提起這件事。

侯川就是在他這麼瞎想的時候出現的。誰也沒料到,如今還有人保持著如此的政治熱情,而且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酸老夫子。

侯川徑直走上講台,一把抓過了話筒。

一屋子人都蠟住了。空氣變得稀薄而且明亮。

門推開一條縫:“龔老師,下班了。”是陶月。

他這才發現人早就走完了。會議室空空蕩蕩。老龔問:“你都聽說一了?”

陶月說:“鍾書記都找我談過話了。”

“談什麼?”

“還不是那件事:事情是很清楚的,教務處誰不明白?關鍵是誰出這張牌。”

老龔就笑起來,笑得很忘形。大會議室裏發出嗡嗡的回響。

陶月說:“我真的很擔心侯老師。”

剛才,侯川站在這裏痛心疾首時,老龔還不曾感到暢快。當時他隻是緊張,是尷尬,是熱血奔湧。這樣的感覺已經消失很多年了。盡管侯川說的都是盡人皆知的事實,可畢竟是把自己當作了靶子。當時是有點坐不住,現在想想又覺得很解氣似的,畢竟那都是自己想說而不敢說的話。這感覺實在很複雜很微妙。看不出這個形象委瑣脾氣古怪的侯川還有這樣的勇氣。

老龔說:“你是說,我該去看看他?解釋一下?”

陶月不吭,隻是把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老龔想了一下:“現在不行,他對我還有些誤會。你先去看看他,就說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不要有壓力。另外轉達我的敬意。”他說:“我這全是真心話,像他這樣執著的人已經不多了。他比我還要傻。”

陶月突然說:“您為什麼不出牌?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您又不是沒牌。其實學校裏最需要關心的是老師和同學。”

老龔愣住了,說:“是嗎。”

然後他們一起去食堂吃飯。五月的校園,空氣裏彌漫著各種好聞的氣息,他大口吞吐著,忽然覺得輕鬆起來。他使勁悠著胳膊,把剛才的緊張刺激全都忘了。他大聲說:“陶月啊,你好像老愛說你爸爸的牌經?”

陶月笑:“我爸爸是個小人物,可是他講的道理特別形象。”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

陶月站住了,說:“你看不出我有戀父情結嗎?我媽媽說,我從小就特別赫爸爸,他一下班我就勃上去了,晚_L都是爸爸哄才肯睡的。”

老龔認真說:“你爸爸很幸福啊,有這麼個漂亮女兒赫著。”

陶月又是那種幽幽的目光。然後側頭一笑。

老龔心一蹦,好半天才說:“陶月你該有男朋友了吧?不小了。”

陶月答道:“一大把呢:”她跳到路牙子上麵踞起腳尖走路,為了保持平衡她打開雙臂,陽光穿透了襯衣,把裏麵的內容也暴露出來。

這天晚上,他眼前老是晃動著陶月。那種目光:說她有戀父情結時那種歪著腦袋的笑。以及那種灼人的曲線:

總統熱線涼了幾天,晚上劉賓儒又興奮起來,說:“這回不是你出不出手的問題,而是侯川自己跳出來了。放心吧,我保證你從頭到腳幹幹淨猙。”

老龔說:“我說過了,我絕不做這種事。”又說,“老實說我還真有點佩服侯川,他罵的是我,可罵得真好;”

劉賓儒笑:‘、真夠他媽的狡詐!到底是當官的人,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噢:”

老龔就急了,說:“你要再用這種口氣說話,我絕不跟你來往!”話是如此說,可心裏也不得不承認劉賓儒消息靈通料事如神。他是吃準了官場心理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鍾書記就召開緊急會議,研究侯川的問題。按鍾書記的說法,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了。因為老龔是當事人,不管他怎麼申明侯川無大錯,侯川是老教師,侯川是書呆子,侯川還是被責令寫出不少於五千字的檢查,甚至還要停他的課。反而是老龔被大家看得十分可疑、十二分的做作。

老龔說:“字數就不要限定了吧,字數能說明什麼問題?”

鍾書記說:“不行,有量變才有質變。”

於是他再堅持就有點滑稽了。反正是你們要搞的,你們去解釋。他好像看見劉賓儒在暗中發笑,眼睜睜地瞧著鍾書記落人他的錦囊。

鍾書記說:“穩定壓倒一切,不管是誰不管出於什麼動機都不能影響穩定。看問題不能孤立地看,侯川也不是針對龔校長一個人的。我要沒這點魄力,還怎麼當這個班長?”

辛校長幹脆說:“龔校長修養真好。”

似乎他老龔早就想開殺戒了,隻是沒有機會表演謙虛。

不能不承認,這就是高手。

下午,劉賓儒來到辦公室,說:“我知道你怎麼看我,我也不想跟你辯論。現在有個機會可以結識頭兒,你去不去?”

才隔了幾個鍾頭,他已經像雕塑思想者一樣深沉了:“找頭兒彙報一下?”

劉賓儒說:“什麼彙報啊。這年頭誰有興趣聽你這些破爛事?你得去活動!官場走動懂不懂?你得讓官場熟悉你,了解你,記住你!”

到路上才搞清,原來是政府的一個招待酒會,是招待香港各界顯要的。由於範圍較小,這張請柬就比戲票值錢多了。按劉賓儒的話說,官場這個東西就像必須收費的三陪小姐,你不花錢就不可能對你微笑。你不投入就沒有產出。

可是進了酒店,老龔第一眼就看見了鍾書記和辛校長。兩個人就像一對剛結婚的小夫妻,手拉手地向領導同誌挨個兒展示幸福,笑得甜蜜無比。他想不出他們此刻有什麼理由能這麼愉快。記得有一幅漫畫:兩個正在接吻的男女,一個正掏對方的口袋,一個舉刀要紮對方的後背。

老龔一下倒了胃口,轉身就走。劉賓儒跟到外麵,拉住他:“怕什麼你怕什麼你?他們能來你就不能來?”

老龔說:“我不想碰見他們,更不想在這兒碰見。”

劉賓儒說:“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不就是競爭嗎?”

老龔不吭。競爭什麼?競爭拍馬屁的手段?競爭誰笑得更好看?

未若昌宗貌如荷,難得蓮花勝六郎?已經可恥到這個地步了?現在就像一個亂了方寸的小醜,拿著刀叉到處找吃的,拐來拐去卻拐進了廁所。

外麵還下著雨。劉賓儒站了一會兒隻好自己進去了。

酒店大廳的輝煌在雨中格外生動,像是一部火爆的青春片。

侯川是昏倒在課堂上的。診斷結果是蛛網膜下腔出血。

當時他正在分析魏晉文人美學理想的形成,拿著粉筆的手越舉越高,身子卻越說越矮,結果就畫出一段不規則的拋物線。

老龔趕到時他已經躺在又髒又亂的大病房裏。 .侯川是老資格的副教授,按規定是可以住幹部病房的,可是幹部病房不收他這樣的“專科病人”,因為他的蛛網膜在出血,很危險。而有危險的病人幹部病房是不負責搶救的。這個理由聽土二去十分繞口,陪同來的老師們沒人能說明白。

老龔親自去交涉,值班院長強調這是製度,不可能破例。老龔認為這不合情理:“既然他是危險的,當然要把他放在有利於搶救治療的病房裏,現在一方麵強調他必須安靜必須休息,一方麵卻不給他創造安靜的條件。難道千部病房不是用來治病的?”

那院長有點煩了,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老龔說“是同事”。一個老師說:’他是S大的副校長”。

老龔這才想起身上還有名片。

院長看著名片,客氣多了,說:“不好意思啊。幹部病房確實有這個製度。”

老龔說:“那這個製度有問題。”

院長說:“我也認為不太合理,但我們有什麼辦法?”

“我就不相信,如果市領導得了這個病,你們也不讓他進幹部病房?”

那院長看著他,笑了起來。一直笑到他也跟著幹笑。

老龔隻好帶著這個困惑回到侯川的床前。

侯川艱難地點點頭。

他也點點頭。

侯川說:“你喝酒了?”

他愣一下,又搖搖頭。

一個老師解釋:“剛才和醫院吵了一架。”

侯川就歎口氣,再也不說話。

他也沒說什麼話。他覺著,說什麼也是白說。這個曾經十分懦弱又百倍孤僻的人,如今已經渾身插滿管子了,說什麼話才能安慰他?他說不出來。現在,他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沒用了,怎麼解釋都沒必要了。現在,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這些管子裏進進出出,一點一點流失。

他站了一會兒,就告辭出來。可是來到走廊上,侯川女兒又把他叫回去:“我爸爸好像有話要說。”

侯川喘著,麵色潮紅,眼睛瞪的很大。

他說:“別急,慢慢講。什麼要求都可以提。”

侯川合上眼睛,好像憋得很厲害。

女兒替他揉著,淚掛了一臉。

他看著真是難受,說:“別亂動,特別是頭不能亂動。以後再說不行嗎?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突然睜大眼說:“把學校當學校辦。”

女兒有些愕然,賭氣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想這個。”

老龔一下就硬住了,半天才點頭說:“我明白,放心吧。”

侯川笑一下,不再吱聲,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把學校當學校辦,這話很費解,而老龔確實是聽懂了。這話隻有站講台的人能說得出來。也隻有站過講台的人能聽明白。學校的問題千頭萬緒,說到底就是沒把學校當學校辦啊。他以前沒和侯川交換過意見,他們有過節,並不清楚他的想法,而且說起來恐怕誰都很難一句話講明白。侯川到這個時候了,語言已經十分珍貴,所以才能這樣簡潔的吧?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這是對他個人的一種原諒,一種期待。現在他在學校的處境,早就不是秘密了。

侯川曾經給學校推薦過一個人才。那人是他的老鄉,在美國讀建築結構學的博士。當時S大正在大做廣告,廣求海外學子。侯川興致勃勃為他穿針引線,後來還真把人給調來了。誰知來了不久就趕上優化教學環境運動,機關裏大換血,公開招聘處長,希望大家都來“競爭上崗”。有一天這位博士接到組織部長的電話,問他為什麼不報名,說你條件不錯啊還是個黨員。博士說我當不來處長的,我不想當處長。部長說你不想當是什麼意思?博士說我沒有什麼意思,我隻是自己不想當。這件事彙報到黨委,鍾書記說我們為什麼要公開招聘處長?就是要把最優秀的人才吸引過來嘛,這種態度建築係黨總支要做工作。後來建築係經過艱苦的思想工作,博士總算同意當個係副主任,才算有了結果。又過了半年,博士提出來副主任也做不了,要求辭職。係主任說,你要不當副主任隻能當普通教師了。博士說普通教師有什麼不好?普通教師都有工作量的。我能完成工作量。行,那你先到夜大去代課吧。於是博士就每周用三個晚上到市裏去給夜大學生講課。講了一個學期,博士受不了了,再次提出辭職。現在這位博士在美國一家州立大學任教。

侯川曾經發過牢騷、說是S大是在辦衙門不是在辦學校,S大隻能養棺材不能養人才。

老龔聽了隻有苦笑。其實他是為博士說過話的,可說了有什麼用呢?學校裏的做官積極性已經被調動起來了。現在評價人才早就不講他學問如何人品如何課講得如何,隻說他擔任過什麼職務,手上控製著什麼樣的資源。職位確實是衡量才能的一把尺子,有職務的老師確實能得到各種實惠,項目啊職稱啊經費啊,等等等等。這是一種空氣,一種文化,任何人都逃避不了。這位博士連這個都不懂,自然也就不能算是個人才了。

侯川連這個都不能理解,自然是隻剩醫院一條路了。

有時自己不也在懷疑:我們真的是在辦學嗎?

於是找領導彙報的想法越來越強烈。要找就找一把手,要說就說個痛快,他對劉賓儒說:“你替我安排,到時候我要不說我都不是人。”

可是真的到了書記樓下了,老龔又遲疑起來。

劉賓儒給他打氣道:“支持從來都是互相的。學校換屆,市委不也要換屆嗎?市委書記同樣需要你的支持。”

老龔說:“關鍵是你不讓我談學校的事。那我上人家家來幹嗎?來幹坐?”

劉賓儒說:“完全正確。”

兩個人在市委宿舍外麵拉扯起來:本來勁頭挺足,吃了一個啞巴虧,就好像上了一次發條,可到了小院門口他又覺得沒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呢?你越是彙報,越是像告狀。越是告狀,越說明你心中有鬼。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可是你不彙報,跟市委書記挨得著嗎?

其實能爭取到這次約見也不容易,劉賓儒鑽了好幾天才逮到一個空子。劉賓儒說:“你耍我啊。”

好在書記還挺高興,連說了好幾個歡迎歡迎歡迎:

按劉賓儒的說法,現在市道又變了:十年前大款流行包二奶養小蜜,現在真正的大款都養著幾個領導幹部;而領導幹部呢,十年前流行鑽門子找靠山,現在真正有頭腦的幹部都在結交社會名流專家學者。因為他們內心深處還是怕被人瞧不起,別看他們表麵挺威猛。他們都有曆史恐懼症。

老龔歎息:“我都五十歲的人了。”

劉賓儒吼道:“你就是一百歲,也得順應潮流。再說你的目的高尚啊,手段也不低劣。你又沒拿紅包,不就是來看看人家嗎?”

不過進了門以後還好,兩個人配合默契。拍馬屁的話全由劉賓儒包了,老龔隻負責說是啊是啊是啊。書記也挺隨和,沒什麼架子,還把家裏藏的一副字拿出來請老龔鑒定。問到學校,老龔也隻是含糊其詞說還行。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已經完全成了劉賓儒的木偶。

書記說:“你們那個鍾健怎麼樣啊?”

老龔怔了一會兒,又說還行。他注意到劉賓儒也愣了一下,沒有提示。

書記說:“鍾健沒什麼文化。”他做了個含義不明的手勢說:“哦,文憑還是有的。”就自己先笑起來。

這是最具實質意義的一段話。但仔細琢磨,似乎也說明不了什麼。

臨出門,劉賓儒說:“我們一直想請書記出來聊聊,比如喝個一早茶什麼的,又怕您不方便,您不是自由人。”

書記於是感歎一番沒有自由的煩惱,不過他又說:“跟你們出去我怕什麼?”

老龔趁機夾進去:“那我哪天來請您?”

書記說:“好啊,沒問題。跟你老龔喝早茶怕什麼?跟你洗桑那我都不怕。那些企業老總我不敢沾,沾不得啊。”

出來以後,劉賓儒很興奮,把老龔的肩膀拍了又拍,信心大增的樣子。

老龔呼出一口長氣說:“我都快憋死了。本來正好可以談一談問題的。”

劉賓儒說:“又來了。現在這樣恰到好處:你什麼沒說,他也沒說什麼;但你確實已經說過了,他也確實說過了。”

“他說什麼了?”

“第一,他說鍾健沒文化:第二,他說鍾健有文憑。第三,他笑了……”

“還是等於零。”

“不,”劉賓儒撅著嘴,擺出一副老到的架式,“沒文化怎麼領導大學?有文憑就能領導大學?這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老龔終於笑出聲來。

劉賓儒說:“關鍵還不在這裏。關鍵是他已經注意到你了,說不說都一樣。而且有些話是用不著說的,點到即止,就像打太極。”

老龔點頭表示同意。但緊跟著新的問題又來了,而且由此又引申出一係列更加嚴峻的問題:把鍾健往哪兒放呢?他沒有經濟問題,起碼現在還沒發現他有。也就是說他是隻能升不能降的,國情如此沒有辦法。到市委市政府去肯定不行,這種人不能讓他搞實際工作,那樣會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塗,那樣是對全市人民不負責任。經過討論他們發現這種有文憑沒文化的幹部其實最難安排,拎起來一大掛放下來一大攤,就像洗不幹淨的豬大腸,擱哪兒都別扭。到人大也不行,要知道人大現在負有立法的重任,這樣的人去了禍害更大。最後隻有請他到閑職當常委或者當副主席。那兒適合他,可以整天去說大而無當的廢話:xx同誌講話很重要,我們要深刻領會堅決落實!或者:我們敬愛的xx同誌親臨現場,我代表xxxx表示衷心感謝!那兒確實也能滿足他,可以經常亮相而且風光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