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的秋夜。我對那個晚上的印象特別深刻。那是一場秋雨剛剛過後,菲爾阿姨趁著夜色帶著我離開了我的家。我們快步走在清冷而濕潤的街道上,路燈昏黃,樹影搖曳。我不住的回望,想要記住這條回家的路,卻終究沒能記得下來。我們走得很急,也走了很遠的路,乘了火車,我在轟鳴的火車上強迫自己睡覺,忽明忽暗的光線讓我變得恍惚。那個夜裏我害怕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敢說話。火車似乎行駛了很久才停下。下車的時候,天氣很冷,我看到每個人都低著頭,口中不斷的呼出白氣。
菲爾阿姨將自己的外套給我穿上,那一刻我很想哭,卻忍住了眼淚。出了站台我們乘了馬車,然後又走了很遠的路,才到了我們的目的地---黑加侖鎮收容所。
剛剛到收容所的第二天,我便病倒了,發了高燒。我感到特別的冷,蜷縮在厚厚的被子了依然不住的顫抖。我時而昏迷時而醒來,每次醒來的時候,我都會看到一個男孩在我身旁注視著我。他的眼睛很特別,像一潭純淨的湖水,清澈而明亮。他也不說話,似乎怕打擾到我休息,隻是默默的守在我的身邊,雖然我們那時還素不相識,但看到他,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他的名字叫做蓋洛,長我二歲,比我提早半年來到黑加侖鎮的收容所。大病初愈的那個早晨,蓋洛早早來到我的房間,迫不及待地拉著我出去外麵走走。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楚收容所的全貌。那是一棟白色的雙層小樓,向陽的一側爬滿了藤類植物,現在有很大一部分的葉子已經泛黃了。小樓的前麵有一個很小院子,院子靠左側的地方長著一棵開滿紫花的樹,那些枝葉延伸在我的窗前,然後在風中擺動將點點秋日裏的暖陽送入我的房間。院長周圍是白色的圍牆,圍牆不高,看上去與那棟小樓搭配的很舒服。收容所坐落在小鎮的中心位置,出了院子便是這小鎮的主街了。這條青石鋪設的街道貫穿整個小鎮,街道雖然很寬,平時卻少有車輛經過,但現在正值秋收時分,外麵的人會來買賣燕麥和黑加侖,這條路才變得熱鬧起來。路的一端連著進入城鎮的入口,另一端則通向小鎮最大的農場---庫倫農場,那裏是蓋洛最喜歡去的地方。小鎮人口不多,因盛產黑加侖和燕麥而得名。鎮上的人大都以種植業為生,生活平實而簡單。來到鎮上一段時間之後
我發現便喜歡上這裏了,它如同一顆已經略有些枯萎的果實,雖然飽經歲月的潤染,卻保留著一份特有的芬芳。
鎮上的人並不是很太喜歡蓋洛,也談不上討厭,開始的時候我也一樣,但收容所裏隻有我們兩個,所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說起他的過去,他總是用他無理的行為來逃避。我猜他應該與我有著相似的經曆,我們之間的不同在於我已經記不得了,但他卻將痛苦的往事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他記憶的長壁上,難以抹去。
在收容所的時光總是無所事事,菲爾阿姨對我們的照顧也是無微不至。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其實年紀已經很大了,卻執意讓我們叫她阿姨。她在收容所工作了很多年,幾乎一生的時間都在這裏度過。她有一段不錯的婚姻,卻沒有孩子,可能上天為她安排在這裏工作算是對她的一種彌補吧。聽說他的丈夫在很多年前的一場戰爭中犧牲了,我時常看到菲爾阿姨拿著他們年輕時在海邊的合照久久的凝望,幸福的時光總是讓人難以割舍,無論年輕還是老邁。
鎮上的人都不太喜歡在收容所工作,因為薪水太少了。所以在這裏工作的人前前後後換了很多,隻有菲爾阿姨一直在這裏忙裏忙外。我跟蓋洛還有菲爾阿姨在這裏一起生活了五年的時間。五年後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菲爾阿姨突然栽倒在地上,然後便昏迷不醒。那天下午我跟蓋洛在收容所附近的庫倫農場消磨時光,我們躺在溫暖而充滿香氣的燕麥垛上,看大雁成群的飛過。等我們傍晚回來的時候才發現菲爾阿姨倒在靠近門廳的地上。那一刻我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裏,腦子裏竟然瞬間變得空白,我就這樣看著蓋洛慌亂地搖晃著毫無反應的菲爾阿姨,然後又突然奪門而出。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了,害怕失去眼前的生活,害怕失去眼前這個日夜照顧我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