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我習慣了在小說裏反思—在中國文學論壇上的發言
秦嶺——
實際上.反思班中外優秀小說一以貫之的傳統。搞笑的是,小說發展到當下,傳統這個永恒的概念在中國文壇好判了刑期.人們習慣了在沒有根基的創新和時尚中迫風逐浪,習慣了給一隻母晚的屁股插上一把撕裂的扇子,就以孔雀開屏的姿態粉墨登場。我要做的是如何讓母雞正常下蛋,讓孔雀正常開屏。我無意讓母雞產鵝蛋,更無意讓母雞變孔雀,這是小說與怪物的區別。
我在反思傳統.也在反思時尚.歸根到底在反思曆史、生命和人性。
我常對那些關注、支持我的出版社、期刊、專歌和讀者心存感念。不久前借簽約作家述職之機對有關評論我小說的專題、綜述類文章做了一番粗俗的梳理,居熱發現超過一百五十多篇。多半論及我小說的反思尺碼、反思理念和反思精神。短篇《殺威棒》被專家譽為二〇一一年度“最具反思意味的小說”,這樣的注解讓我百感交集。我寫這樣的小說.是因為我在中國幹百萬返城知青的文學回憶中.太多地了解到他們對流逝,卷的幽忍、對政治運動的牢妞、對踐陀歲月的恤翻.唯獨缺少對農村大地的慈憫.對農民的憐僧.對背叛青春誓言的追悔。某些口口聲聲受到“上山下鄉”嚴重傷害的知識分子官居要津之後.滿懷深情地炫耀知青經曆.表示自己,經在大風大浪裏練過.“紅心”,曾經和中國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在一起。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更是中國鄉村和中國農民的屈辱。我不得不站出來,借助農民之手,拿“殺威棒”對這段曆史“當頭棒喝”。在我看來.鋪天蓋地的上山下鄉運動中,真正受難者井不是城市知識音年,而是農民。這一點.中國農民最有發言權。很可惜。生活在最底層的中國農民沒有以文學形式發言的客觀條件。所有的發言權.被城市青年以紅衛兵的方式剝奪了。知識育年挨了農民的“殺威棒”,實際上是我借助農民的力量,替曆史說話,把曆史在農村大地上的真相還原給讀者.
都說曆史是一麵鏡子,但我們從來沒有把曆史當鏡子,或者說,這麵鏡子很少被人擦洗過,布塵滿埃,以至於我們連自己臉上的千瘡百孔,都模糊不清。我讓自己保待高度的民間意識,這樣,無論大街小巷.還是田間地頭.到處都有刺目的、刀子一樣的曆史碎片,讓我難以回退。
這是我反思的方式之一種,在以《摸蛋的男孩》《皇糧鍾》《碎裂在2005年的瓦片》為為主的“皇糧係列”小說中,我反思的原動力來自城鄉公民對社會的誤判、對曆史的麻木以及對情感的迷惑。當下畜足的城市物質世界裏.常聽一些頤養天年的退休人士感慨:“當年,上麵有老人.下麵孩子一大幫,兩口子工資也少,但是不愁吃,不愁穿,心情舒暢.沒有壓力……”這是城市公民對生活極具普遍性的一種認識。他們應該很清醒,“當年,城市的供應製是以中國饑寒交迫的農民按照當時的統購統銷政策、派購政策提供浪食、棉花、生豬、鮮蛋等生活必需品為保證的。那些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乃至小小居委會裏紛飛如花兒的糧票、布證、肉票,蛋票裏滲透了農民多少的血與汗、多少的付出與死亡似乎都與曆史無關,與社會無關,與生無關。我在《摸蛋的男孩》裏,之所以讓那個農村小男孩從母雞屁股裏摳出殷紅的鮮血,是因為小男孩終於覺醒,他每天無比忠城地以摸蛋方式給城裏人保證鮮蛋供應。但城裏人井沒有買他的賬。同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當個城裏人和當個農民,見是兩重天。賀紹俊在評析時說“不公平的城鄉價值觀至今仍然讓農民的心口在流血”。但另一位評論家卻告訴我:“你這篇小說,我認為有些過了,當年京郊的農民勞動時,田野裏是有歌聲的。”我內心說.你這句話如果讓當年餓死的農民聽到了.半夜裏非抓走你不可,你他媽的活該短壽。即便你的心膠血營沒啥問題,餓死鬼們也會讓你的各種“富貴病”病突如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