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愛篇(1)(1 / 3)

母親

〔法國〕羅曼·加裏 夏燕文 譯

戰鬥打響的那一天,我母親坐著出租汽車走了5個小時,來向我告別,並用她的話祝願我“空中百戰百勝”。當時我正在法國南部的沙龍·戴省的空軍學院任射擊教導員。

母親在聚集一起的軍人們的好奇目光下,拄著手杖,叼著香煙,從那個扁鼻子的老式雷諾爾車裏走出來。

我慢慢走向母親,在這個男子漢的圈子中,母親的突然來臨使我很窘;而在這塊天地裏,我經過千辛萬苦才贏得了勇敢、甚至魯莽、愛冒險的名聲。母親用一種大得足以使在場每個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宣布:

“你將成為第二個蓋納梅。你的母親一貫正確!”

我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哄堂大笑。母親抓起手杖,對著大笑的人群作了個威脅的手勢,又發出一個鼓舞人心的預言:

“你會成為一名偉大的英雄,勇敢的將軍,法蘭西共和國的大使!這群烏合之眾不認識你。”

當我用憤怒的耳語告訴她,她正在損壞我在空軍士兵中的聲譽時,她的嘴唇開始顫抖,目光裏露出了自尊心受了傷害的樣子。“你還為你的老母親害臊嗎!”她說。

這一招算靈了:我好不容易裝出的鐵石心腸的外表被擊破了。我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緊緊地抱著她,再也聽不見身後的笑聲了。在母親對孩子耳邊的喃喃細語中,在她預示著未來的勝利、偉大的功績、正義和愛開始降臨時,我倆又回到了一種我們自己的神奇的世界中、我滿懷信心地抬起頭,望著天空——如此空蕩,如此寬闊的藍天啊,足以讓我在這裏建立豐功偉績的。我想到了當我凱旋母親身邊的那一天。我盼望著那一天,這將給她那十幾年含辛茹苦、自我犧牲的生活帶來何等重要的意義,何等大的安慰啊。

那年我剛13歲,和母親住在法國東南部的耐斯城。每天早上我去上學,媽媽一個人留在旅館裏。她在那兒租了一個售貨櫃,櫃架子上擺著從附近的幾個大商店借來的一些奢侈品和日常用品。她從每一件賣出的圍巾、皮帶、指甲刀或毛線衫中得到百分之十的傭金。白天,除了在我回家吃午飯時她休息兩個小時,其餘時間她都守在售貨櫃前,時刻注意找尋可能光臨的顧客。我們母子倆就靠著這個賺錢不多、朝不保夕的小生意過日子。

母親孤零零地居住在法國,沒有丈夫,也沒有朋友、親戚。十多年來,她頑強地不停地幹,掙來錢買麵包、黃油,付房租,交學費,買衣服和鞋帽等。除此之外,她每天都能拿出點令人吃驚的東西。例如:午飯時,她麵帶幸福、自豪的微笑,把一盤牛排擺在我麵前,好像這盤肉象征著她戰勝惡運的勝利。

她從來不吃這些肉,一再說自己是素食者,不能吃動物脂肪。然而有一天,我離開飯桌到廚房裏找點水喝,發現母親坐在凳子上,煎肉鍋放在腿上,正仔細地用小塊碎麵包擦那給我煎牛排用的油鍋。發現我時,她急忙將鍋藏在餐巾底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明白了她成為素食者的真正原因。

母親渴望我“成為一個某某大人物”。盡管我屢遭失敗,她總是相信我會成功的。“在學校裏的情況如何?”她有時問我。

“數學得了零分。”

母親總是停頓一會兒。

“你的老師不了解你,”她堅決地說,“將來有一天他們會後悔的。你的名字將要用金字刻在他們那個鬼學校的牆上的,這一天會來到的。明天我就去學校,把這些話告訴他們。我還要給他們讀讀你最近寫的幾首詩。你將來會成為達農佐爾,成為維克多·雨果。他們根本不了解你!”

母親幹完活兒回來後,常常坐在椅了上,點上煙,兩腿交叉著,臉上掛著會意的微笑望著我。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望向遠方,憧憬著某種神秘美好的前景,而這個前景她隻在充滿美的奇想世界裏才能看到。

“你會成為一名法國大使。”

她說,更準確點,她深信不疑地聲明。我一點也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行啊。”

我漫不經心地說。

“你還會有小汽車。”

母親常常空著肚子,在結冰的氣溫下步行回家。

“但是目前還要忍耐。”

她說。

我16歲時,母親成了耐斯市美爾蒙旅館兼膳宿公寓的女經理。她每天早上6點起床,喝一杯茶後,拿著手杖,到布筏市場購貨。她總是拎一包水果和鮮花回來;然後走進廚房,取出菜譜,會見商人,檢查酒窖,算賬,照應生意中的每一件細微小事。

從樓上的餐廳到樓下的廚房,她一天至少要上下20趟。一天,她剛爬完這些可咒的樓梯就癱在椅子上了,臉色蒼白,嘴唇發灰。我們很幸運,馬上就找來了醫生。醫生做出了診斷:她攝取了過多的胰島素。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母親多年來一直對我隱瞞著的疾病——糖尿病。每天早上開始一天工作之前,她先給自己注射一劑胰島素。

我完全驚呆了,嚇呆了。我永遠忘不了她那蒼白的麵容,她的頭疲勞地歪向一邊,她痛苦地用手抓撓胸口。

她期待我成功,而在我實現她的期待之前,她可能會死了,她可能沒來得及享受正義和兒子的愛就離開了人間,這念頭對我來說太荒唐了,荒唐得像是否定了人間最基本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