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遇見“海怪”
二蠻用手背抹著瞼上的汗,滿是塵土的灰臉便現出來一片原來的皮色。爸媽的情況不清楚,現在二蠻幾乎等於一個孤兒,唯一可以依賴的就是這個霹靂了。他哭腔哭調地問他的保護人:咱們……怎麼辦……”
霹靂抓了抓頭皮,頭發裏就落下許多灰渣他咋了一口唾沫:“媽的!老子可累壞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脫掉皮涼鞋,鞋裏糊滿了泥漿,摑都摑不掉,霹靂隻好檢起一根樹枝剔著,罵天罵地,罵那鞋的祖宗八代。他不理睬二蠻,他的小朋友呢,見他心情如此不佳,也不敢再問什麼。
鐵路那邊是大片的田地,綠油油的莊稼在風中輕輕搖曳,玉米已經長到一人多高,緞帶般光滑的葉片間夾裹著織布梭一樣的綠色果實,果實頂端灑出了肉紅的纓子。玉米地邊沿是一趟芝麻,頭上頂著白色的小花,腳底卻已打上了籽——那籽兒一層一層,裝在黑綠色的、小口袋般的果實裏。更遠些是棉花地,月白、嬌黃、茜紅色的花綴在濃密的葉片中,很象一幅深色花布……多麼安適、多麼自如啊,這些田野的住戶!它們仿佛不知道幾個鍾頭前,地殼曾有過一場大騷動。莊稼地中間,看得見一個小小的屋頂,那是生產隊的機井房,雨水充足的夏天,機井沒有什麼用處,機井房也就閑在那裏了。
霹靂不理睬二蠻,他心裏焦慮的是下一步應當怎麼辦。他望望鐵路,又望望莊稼地,鐵路的樣子也很慘,曲扭得象蛇,有些地方麻花似的擰絞著,鐵路並不象他原來想的那樣可以信賴。比起鐵路來,莊稼地更象個安全的避風港。於是,霹靂把腳蹬進那雙既看不出樣式,也辨不出顏色的皮涼鞋,用指揮官的口氣對他的被保護人下令道:“走!到那邊地裏去!”
他們順著田坎繞來繞去,到了機井房門口,打量著這間完好的土屋,但不敢進去——這種時候,任何建築物仿佛都帶有危險性。他們在田埂上四腳朝天地躺下來,覺得非常舒服。不出三分鍾,他們的鼻孔裏就發出了呼兒——呼兒——的鼾聲。在他們酣睡時,地殼的騷動並沒有停止,有兩次拱得他們翻了個身。他們睡得那樣死,直到一串驚天動地的巨雷在半空爆炸,一陣冰涼的雨點粗暴地射到身上,他們才從夢中驚醒過來。
“媽的!地皮跟咱過不去,老天也不叫咱安生!我操他老天八輩!”霹靂破口大罵。咒罵並不能使老天回心轉意,他們被雨水澆得渾身透濕,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我冷……”二蠻臉上往下淌著水,看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的聲音分明是在哭。
轟隆!轟隆!轟隆隆!雷聲就象一幹隻大錘錘在鐵皮上,要把天地萬物擊個粉碎。那閃電,雖然是白天,卻也明晃晃地、帶著銳利的尖角在雲中穿刺。一個炸雷,帶著無比巨大的威力,“霹叉!……聲直砍下來。
“啊!我怕!”二蠻雙手抱頭,尖叫著衝向小土屋。
“你找死哪!房塌下來.活活砸死你!
“我怕雷,我怕!嗚……媽呀……嗚嗚……”
“舅舅的!我他媽成這小王八羔的保姆了!你樂意去就去,你樂意死就死!
二蠻緊貼著小上屋的牆根,看見門鎖著,進不去,他攀上窗戶打算爬進去。房倒屋塌固然可怕,但對一個孩子來說,正在發生的災難更為實際。人並不因為領教過獅子的凶猛而不再怕一隻小小的馬蜂,尤其那馬蜂就在近前,人還是要設法躲開它的。不單二蠻如此,霹靂自己也如此。雖然他號稱“霹靂”。遇到雷鳴電閃,同樣心驚膽戰。他打量著小屋:這是間土坯牆、油氈頂的房子,牆厚、屋矮、頂子輕,上上下下連道裂紋都沒有。
“管它倒不倒,先進去再說!”霹靂走近那小而高的窗戶,不費吹灰之力撬下了釘在窗上的幾根板條,他倆便爬了進去。
屋裏潮濕,發出一股黴味。除了從機井裏伸出的鐵管,牆上的電閘之外,屋當中有一堆稻草、一卷破席、幾塊被煙薰黑的磚,磚旁邊躺著根一端燒糊的鐵鍁把。牆角斜堆著些林秸稈,地上有碎煙葉和半塊發黴的餑餑。看得出,春天機井放水時,放水員就在幹草上睡覺,用磚圍成火灶.燒林秸稈取暖,那半截鐵鍁把充當撥火棍,在此烤火、吸煙、吃悖悖。這些東西,對兩個避難者多少有些用處:他們脫下濕衣服搭在林秸稈上,攤開席子躺下來,覺得象進了天堂。雷還在天空炸響著,閃電還在雲團中穿刺著,雨點象機槍一樣掃射著大地……但他們把手擱在肚皮上,寬慰地出著長氣。有了小屋的庇護,外麵世界發生的一切已經與他們不相幹了。
“嗬——”霹靂打了個嗬欠,把別在腰上的火槍拔下來查看著,它被很有先見的裹在塑料套子裏,,一點也沒有濕,霹靂順手又把它掖回腰間,“真他媽的困……”他用手肘撞了撞躺在身邊的小朋友,“嗯,你那挎包呢?裏頭好象有點什麼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