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天心
九月,為了忘卻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我給自己放了假。
江南,不知名的小鎮。
古舊的小巷子裏,細雨斜織,青石板路浸了微雨,泛著清冷。我徜徉在長長的街道上,高跟鞋踩在青石路上,清脆、幹淨,卻把心攪得很亂。
空氣夾雜著一抹似有若無的香氣,比花香甜,比糖清淡,好像一路衝到了心裏。驀然間,想起林黛玉的一句詩:口齒噙香對月吟。
一路尋覓著,順著似有若無的香氣,慢慢地找。直到香氣越來越濃鬱,幾乎彌散在每一寸空氣裏。抬頭,就見街邊一間舊鋪子,三個大字:玫瑰糖。
好美麗的名字,玫瑰的豔,加上糖的甜,已經是一首詩。
遂走進去,立刻被綿軟的芳香包圍了,隻見一排排的原木架子上,擺著玲瓏的小瓶子,小小的玻璃瓶子裏,紅紅豔豔。店主是個年輕的女孩子,素雅裙衫,正拿了一枚小小的銀色杵,向著一個玻璃罐子裏慢慢地杵。罐子裏,覆著一層砂糖,上麵有幾朵的玫瑰花,隨著銀杵的下落,嬌嫩新鮮的花汁飛濺而出,慢慢聚集在罐子底,和砂糖融化在一起。
我看著她,忘記了詢問。半晌,女孩子抬起頭來,抹一把頭上的汗,脆脆地問:“你是來買玫瑰糖的嗎?”
哦,原來,這就是玫瑰糖。生於北方的我,聽說過玫瑰糖的美妙,卻從沒有機會嚐過,連見也沒有見過,應著女店主的話,我已經在心裏盤算著:這麼好的東西,看一眼都能滿口生香了,家人、好友,最起碼,要每人帶一瓶回去。我一邊在心裏數著,一邊對女孩說了一個大概的數目,期待著女孩能看在我是個大主顧的分上,給一些優惠。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說:“對不起,每個顧客隻能買一瓶,這是玫瑰糖的規矩。因為,製作玫瑰糖全憑手工,活計又細,又主要是給鎮上的鄰居預備的,對於遊客,是出於一份禮貌才賣一瓶的。”
我軟磨硬泡,無果,終是忍不住問:“難道你做生意不是為了多賺些錢嗎?”
女孩停下手裏的活計,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六十年前,一個父母雙亡的女子流浪到小鎮,幾乎餓死,小鎮上的人們收留了她,給她找了住處,送來吃的和穿的。後來,女子在小鎮嫁了人,過上了平靜的生活。為了報答大家,她就在後院開了一片玫瑰園,每年,玫瑰花開的時節,她便每天早晨九點,開始采集花朵。用這鮮玫瑰製作玫瑰糖,然後給小鎮的居民家送去,一家一瓶。因為這個時候的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已經幹了,花朵卻正飽滿鮮豔。她製作的玫瑰糖香氣濃鬱,清甜可口,人們都非常喜歡,幾乎所有的甜食都會放一點,湯圓啊,糕點啊,滿口生津。後來女子老了,她就將這個製作玫瑰糖的手藝傳給了兒媳,兒媳又傳給了女兒……
後來,有遊客喜歡,也會賣一點兒,但大多數還是要給小鎮上的居民留下,因為玫瑰有限,花期有限,手工又要細,所以,美味的玫瑰糖也是有限的。
“這個流浪到這裏的女子,就是我的祖母。”女孩最後說,然後她低頭開始製作玫瑰糖了。
“所有好的東西,都是珍貴的,限量的,擁有得太多了,就不會珍惜。就像我們的愛情,總要留給最重要的那個人,對於我們家族來說,製作玫瑰糖,是為了報答這個鎮子上的好心人,所以,對於玫瑰糖,他們才是最重要的人!”女孩最後補充,然後低頭一笑,繼續用她的銀杵,一下下搗碎瓶子裏的玫瑰。
我手裏握著屬於我的那瓶玫瑰糖,看著女孩忙碌,心,卻豁然開朗。
我歡快地對女孩說:“謝謝。”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鋪子。
依舊是彌散在空氣裏的香,卻越來越遠了。我一路思索著這延續了幾十年的報答,正像早晨開得正飽滿的玫瑰,又像這一屋子的玫瑰糖,甜香綿軟,滲透著歲月的芬芳和美好。
我會永遠記住玫瑰糖,記住這間小小的鋪子,記住一個恬淡的女孩,她用玫瑰糖告訴我一個道理:美好的東西都是有限的,要送給真正重要的那個人,才算是對人生最莊重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