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耳朵,又放開……
我給她拍了張照(她在乎這個)。她的雙臂正舉起,像在指揮,這狂亂的交響。
困擾我的是河,是山,是石頭,是誤食野菜後的中毒,工傷之後的轉運和死亡賜予的平靜。
很忙,很累……忙得隻想更忙,累得不怕更累……什麼都倒錯了……
蘇富貴的女人來隊,她為我們種菜。她懷著孩子。她住進了我們的帳篷(剛發不久的帳篷,挺新的),睡在帳篷的角上,和衣而睡。大家都讓蘇富貴也睡到那塊破油布後麵去,他死活不肯。
就這麼一個女的……
晚上天天開會,檢討白天的得失,不超過半小時……然後,摸黑擺龍門陣……
毛西林懂得最多,他見多識廣,博而不精。他是灌縣人,最熟的是每年的都江堰開水大典。他能說出李冰父子的封號(“清封敷澤興濟通佑顯惠襄護王”,“清封承績廣惠顯英王”),知道“牲用少牢,祭列九品”和二跪六叩禮,知道年年如一的祝文(“維神世德,興利除患,作堋穿江,舟行清晏,灌溉三郡,沃野千裏……尚饗。”)他說,他搶到過“水頭鴨”。他知道袍哥舵爺的逸事(徐子昌,蔣浩澄,銀運華,彭煥章),知道成都的當鋪(布後街的鼎慶,前衛街的崇信,東升街的裕祥)。更熟的是川戲,名醜當頭棒(劉成基)據他說曾點撥過他一二。他知道張鑫培和李曉鍾的愛情悲劇,他同情李曉鍾的情死,送了她那副戲名綴就的挽聯(“情場幻影,可憐的女兒,愛你死了,是誰害了她”)。他曾是“新又新科社”的戲子,學的是小醜,七行八會中屬“土地會”。他一天兩場戲,時有堂會,為提神而抽上了鴉片……西方的電影進來了,川戲一落千丈。脫去古裝,亮出大腿,袒胸露懷……燈光布景,機關布景……李三娘唱起了《四季歌》,孟薑女唱起《五月的風》,一個折子戲要插十幾首流行歌,台下的公子哥兒一片吆喝:“要得!”……毛西林無胸可露,無大腿可亮,離開戲班,行乞街頭……好心的認出他的觀眾時而扔給幾個銅板。他的漂母……
他成了討口子……
他認識許多蓉城“名人”:東門大橋下河灘的溫賓,北門城隍廟的飯甑(子可三日不進食,進食則吃三人的量)、曾爛龍、丘二爸、道光老人……。他和他們一起,尊唐睿宗李旦為祖師,拈香拜把,稱兄道弟,結成香堂——“半把香”。事無業之業,棲無家之家,走無路之路,求無法之法。
他為人刑場收屍,代守屍棚,下河撈“水打棒”(溺屍),當孩兒的幹爹以保娃娃過關煞(乞兒八字最硬,命最大)……逢到是酒可喝時,他總半醉地唱起《歸正樓》中邱元瑞的唱段:
那高樓住它做啥?立①橋洞免得漏渣渣;
那牙床睡它做啥?壩地鋪免得絆娃娃;
那高頭大馬騎它做啥?打狗棍拄遍千家;
那綾羅穿它做啥?穿襟襟掛綹綹風流瀟灑;
那嘎嘎②吃它做啥?喝稀飯免得木石木③牙巴;
……
曆史上有過許多“名乞”:唐王李旦,晉公子重耳,韓信,趙匡胤,朱元璋,鮑超,孔夫子……毛西林沒想過像他們那樣發跡,在米價七十幾萬一鬥的年頭,他隻希望自己像一九四七年轟動重慶轟動全國的楊妹,也九年不食……
——他還在麼?
——不在了。那次猴子岩掉下河的三個人中,有他……
她不再說話,也沒有要求我再講。
事後,她對我說,她想聽又怕聽……
吉普從石橋駛到左岸。小張說,前麵的索橋封了。果然封了。它介於石橋和鐵橋之間。
她彎下腰,找尋中外馳名的“瀘定橋”——瀘定鐵索橋……看見了。
站在瀘定水運處的坡上,她又在遠眺……
放下包,她一個人上街。就一條街,丟不了。在晚飯桌上,她對我說看見了,還用手摸了摸鐵鏈,摸了摸橋頭堡內的龍頭。鐵鏈很沉很冷。她說看見一個年高的男子,雖有左右攙扶,硬是不敢上橋,他們鑽進了臥車……參觀“革命文物陳列館”很費了一番事。就快關門了。她說了許多,她們看著她。她以為自己被懷疑上了(凡自稱作家、記者、導演的近來都非常可疑),後來才發覺,她們並沒看她,而是看她的上裝。她從上裝口袋取出證件,她們翻開,又看了好一會兒——這回是欣賞照片(照片上的她燙發)。她們絕不討厭,她說。她收回證件並謝絕解說。她說,她願一個人。
果然隻有她一個……
她在這座橋的曆史中徘徊了很久……最感興趣的是被替換下的鐵鏈。她記下了時間地點人物(記下了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置身於文物之中,她說,自己也曆史化了。想了許多……直到被人禮貌地叫了出去。
她對她們說,她還去。她們歡迎她去。
飯後,我到街上走走,一直走到那塊“康熙禦碑”。她尾隨而來。
我們走上鐵索橋……
(這曾是大渡河上下唯一的橋。)
比起十裏長灘,河水斯文多了,她不用大聲說話。
她說,她想寫個電影,寫得像紀錄片,仿紀錄片,寫這條河……可以穿插幾個曆史鏡頭,但主要寫現在,寫五十年代,寫和戰爭年代一樣拚命一樣犧牲的人們……這條河數次上過鏡頭。這座橋……曾想雇替身從橋上摔下去,摔一次給五百(下遊備著四艘橡皮舟救生)。沒人敢要這錢……結果,摔了個草人。
——也許,我們也隻能摔摔草人。
我對她說,我願我們的工人上銀幕,願在銀幕上再現我們的當年……可能人們不感興趣(這叫人沮喪),因為那裏沒謀殺,沒女人,總之,缺點麻辣……
——會感興趣的(她頗有自信),隻要能寫好,能找到好導演……不要職業演員……讓流送工人給自己立傳,他們個個能上鏡頭,臉是活的,沒有“金雞獎”式的微笑和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