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通大渡河(5)(1 / 3)

她做了幾個表情,挺像!我笑了。

在回瀘定處的路上,她沒頭沒腦地問:

——他們是烈士?

——不是。因公死亡。

——我說是的!

和山水作對……

自從有山有水以來,這裏從沒人的足跡……

毛毛路也偏西。猴子岩上,其實並沒猴子。它們躲得遠遠的,坐在樹椏上,悠悠然地遠眺群山,俯視大渡河……大渡河在等待時機,零敲碎打或一口吞入,吞入竟敢爬到它頭上的人。

我們在河邊,被水和岩壁夾緊……

放炮了,山裏一陣,水裏一陣,飛禽走獸都躲得遠遠的。水邊的石頭都用紅漆編號定方,逐個清除,麻煩的是河中間的石頭,搭不上夠不著……

架橋。

我找到一個老藏人,低三下四地求他(他懂點漢語),好不容易將他說服。他總算動身了,扛上牛皮筏子(那個底兒尖尖圓桶似的玩意兒,能收能張)。我緊跟著他,一路給他遞煙,真怕他反悔。

他不反悔,即使水比他想的要凶些,他也說過河。看到河,他就想過去了。他們不喜歡反悔(要是對你拔出刀來,也一定會劈過來,空回刀鞘的話從此便名譽掃地)。他們說話算話。

他找準渡口,一塊坡度不大於60°的斜坡,近水長著粗壯的柏樹。他指指對岸的下流,說在那兒上岸,要我記住那棵馬尾鬆。

他隨身帶著酒壺和藏刀。船要是反扣在頭上,得用刀劃穿船底的牛皮。當然,在水裏完成這個動作不像說說那麼容易。

船離岸,晃得惱人,他要我別動。就是翻船也別動,死了也別動。我準備好了,喂魚就喂魚吧,我是主任,按理,我該帶頭喂魚。

他蹲在我前麵,膝蓋支著船壁。他兩手一左一右地劃著……橈片很小……他時劃時停……水漫進船底,我用帽子戽水……

水比岸上看到的急多了。

我們掉進穀底,又升上浪尖,這破船!我扔掉帽子,雙手抓緊支撐船體的“黃金條”(一種樹枝)。

他不緊不慢地劃著,左一下右一下,像跳鍋莊……

筏子朝下遊飛快衝去,流速不少於每秒七米(按這速度,當天能到樂山)……看不出船的橫移……隻要他多劃一下,隻要河中多塊石頭,隻要我一個踉蹌,隻要有條大魚抬一抬身子……

說實話,我還不想完蛋……我苦了半年,一根單漂都沒看到。我不想完蛋。

船還是翻了……

已到岸邊,我起身跳過去,把船跳翻了,我們和船一齊落水。幸好,有回水,水在很慢地倒流……

他破口大罵,用他藏話中的髒話……

(我聽不懂,他白罵了。)

幸好留著火。我們在河灘燒起兩堆篝火……他脫掉衣袍,精赤條條地夾在兩火之間烤著……他邊搓邊跳著……他叫我上前,我不理,他衝上來三下兩下把我製服了,扒光我的衣服,把我塞到火中,叫我也跳,跳……

濕衣掛在樹棍支起的架子上。

穿上衣服後,我要他別走,他不聽我的。他在這條河上渡了幾十年(看看那艘牛皮船吧),今天第一次落水……他不信我們能拉起索子……即使拉了起來,他也還是走河。他走慣了河。巴在吊索上一拱一拱的,他不會也不想學……

他做了個手勢,表示佛會保佑他的。

我隻能由他。真不該由他……

要不,他不至於全身盡力地一撲,掉入水中……不至於又是一撲,又是一撲……又是一撲……他始終沒抓住石頭。我看見他碰著了,但石頭太大也太滑。我以為會有一縷暗紅從水底升起,化開,消散……始終沒有……藏袍的一角突然浮起,又像魚一樣下潛,不見了……

我也始終沒看見牛皮船。我記不清自己喊了沒喊……我覺得冷,很冷很冷……

對岸似乎有人影一閃……

事後我才知道,那是蘇富貴,那個娶了藏族女子的蘇富貴……他跳下河去,因他看見了隨波漂蕩的藏袍……

我陪她上了次康定。她想看看跑馬山,歌中的山。

康定城被折多河分成兩半,水急急的,從折多山流下。路麵平整,比丹巴、瀘定都像回事。新建了不少樓房。老街的像牌坊架式的房子,雖然舊了,還挺結實的。這兒是地震帶,能震得房子嘎嘎作響,震得掉瓦,但它不倒。

當年,這裏有山西人開的藥材鋪,經營麝香、蟲草、天麻、黃連、羌活。有供應糌粑和米飯的小食店。街上能買到羊皮、土布、膠鞋、毛巾之類的,還有從印度馱來的卡其、毛嗶嘰。西藥也是印度過來,阿斯匹林用兩層金紙壓緊,一百片一大張。到了十月底,犛牛肉上市了,便宜得很。最便宜的是手表,五十元錢摸一次(做這種生意的多是藏民),摸到什麼是什麼。有心計的摸著表殼的厚薄,厚的是“空中霸王”,薄的是“奧米伽”,到二郎山,“奧米伽”能賣一百八……

在丹巴之上的革什渣河,我曾見到紅軍時代殘存的紅色口號……

我沿街閑逛。她買了幾對月餅。今日中秋,她說,她也想家。

她和我說著上海。說到宗福先、王安憶、王小鷹。我隻聽說過《於無聲處》。我不是文藝愛好者,更不是“文學青年”,我請她原諒。

我朝上察看了好一會兒,好將走的路。篝火熄了。我抓著樹枝和草棵往上爬,我得往下遊走幾百米。

我走到他們對河。

接連扔了三次,拴著石片的繩頭都掉進河裏。換上檢尺員吳木桑,他扔得有勁,把繩子扔上了樹梢……就學學猴子吧。我上樹,驚走了一隻喜鵲。

我非常小心地拉著……魚線拉完,抓到指頭粗的麻繩……元絲……最後拖過一根多股元絲,很沉。他們給我一個手勢,表示完了……我奇怪的是又一個手勢,吳木桑的手在臉上抹著,自上而下地抹(是說死了人)……我用手勢問,是不是老藏民,他說不是。他以下的手勢我就看不懂了,從沒有過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