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名妓李師師與她的後裔(4)(1 / 3)

東京的樊樓,在天氣將晴未晴之中,倒像了清朝時候流行於宮廷的山水畫。北邊的潘楊二湖,在午朝門後麵,被一條通道劈裂開來,東西兩旁,相間有致地排列著一座座青磚花池,池旁種著鬆柏垂柳,青青翠翠,婆婆娑娑,一副山光水色的模樣。而湖內則立有紅柱黃瓦的亭子,如同舉了一朵衰敗的蓮花。周明在當年叫做鎮安坊的樊樓門前,越過午朝門,朝湖中望一眼,終於就邁腿走上台階,踏入了樊樓。

這就要同季紅見麵,作一次人生的最後訣別。日後,周明再也不會踏入東京一步,再也不會來看這往日的情人。就是季紅有朝一日,猛然頓悟,追至千裏之外的軍營裏去,或那更遙遠的南方小鎮,他對她也不一定就有十餘年前的純情和激情,甚或連昨日的情緒所致而導致的胡亂激動,怕也會不複存在了。古人說往事已去,不可追矣,大概也就是這樣一個意思。

十餘年前敵軍對二號溝野戰營救醫院的偷襲,是在十餘天沉寂之後的一天夜裏。說起來他們所采用的所謂戰術,也是陳舊而又庸俗,無非是借天色黑暗你不戒備之機而已。可是,他們成功了。那時候,周明和季紅離開帳子,站在帳後的一塊巨石旁,忽然聽到了二號溝口隱隱約約有了瘋瘋癲癲的槍聲,先是一怔,以為是我軍在前線向敵軍的襲擊,繼而一看,溝口那兒已經半天通紅,燃燒得火光熊熊了。

季紅說:“周明你看。”

周明往百米以外的醫院瞅了一眼,頓時感到了事情的酷烈。他看見許多黑條條的人影,一射一射地入了帳子。那些帳子,是臨時的傷員病房,也是醫務人員的簡易宿舍。不消說周明感到事情的急切,正不知如何是好,渾身上下,緊張得瑟瑟發抖。這邊季紅,卻忽然像孩子一樣,鑽進了他的懷裏,再也不顧什麼羞澀,對前途命運的金黃希望,也都拋卻得一幹二淨,她說,是不是敵軍,周明?這樣說時,她已經摟住了周明的身子,頭發癢酥酥地搖擺在周明的下巴上。就在這一瞬之間,周明的身子不再抖了,他感到她少女的氣息,溫溫暖暖地突襲了他。她光滑的額門,頂住了他的下顎,胸脯倒在他的身上。這突來的少女襲擊,伴隨著黑暗的夜色,使周明在轉眼之間,成熟為一個男人。他抱住季紅軟綿綿的肩膀,說,別怕季紅,心裏卻想,出來時真該把槍帶出來。然後半按半扶地讓季紅蹲在石下,就看見又有一股黑影,從帳子的另一側麵,朝著醫院悄悄地逼去。

他說:“完了,醫院被人家包圍了。”

季紅死死地拉著他的手。

“是你讓我出來的,你說咋辦周明?”

“你別動,”周明說,“我得回去,你在這千萬不要動。”這樣說著,周明車轉身子,就離開了季紅。可他走了兩步,忽然又拐將回來,跪下腿,摸黑捧著季紅的臉,在她的額門上吻了一下。她的額門上是一層冰涼的汗水。他舔了一下親過她的嘴唇,仿佛要把這平生第一次親吻的感覺,點滴不留地咽進肚裏。千萬別動,他說,就是打起來你也別動,暴露了也就沒命了。最後這樣交代幾句,他便毅然去了。他感到他離開她時,她拽了一下他的衣服,可他頭也沒回就鑽進了夜色裏。

這一夜,他充分認定他和季紅有了情感之後,乘站哨之機,給她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道,晚上九點熄燈後到溪旁石下見,有要事相商。然而沒有想到,他們出來了,醫院卻被包圍了。他沿著溪邊,急速地朝他們警衛排住的野戰帳後走去。在他距帳子五十米或者三十米時,他看見朦朧之中,那帳後三米一個,五米一個地拉開站立或者蹲下的許多身影,似乎已經把醫院包圍了一半。他知道他不能再動,稍有動彈將暴露自己。他立在溪邊,在這夜深人靜時候,流水聲清脆而響亮,仿佛春天聽到不間斷的布穀鳥的叫聲。他已經是有三年軍齡的老兵。他本來對這麵對麵即將開始的戰鬥,懷著不可遏製的恐懼,可自季紅撲在了他的懷裏,季紅趴在了他的身上,他無所顧忌地親吻了季紅的額門,他的那種恐懼,便隨之煙消雲散,宛若轉移到季紅身上。及至用舌頭舔了季紅額門上的冷汗,他卻連膽怯的意思也不再有了。麵對季紅,他必須成為一個男人。他也就果然成了一個男人。他想敵軍之所以包圍了醫院而沒有開始行動,怕是他們的包圍圈子還沒有最後形成。他們正在等著開槍襲擊的信號。周明遠遠地站在敵軍的外圍,彎腰從溪邊摸起幾塊大小可手的卵石,立將起來,朝著他們排住的帳子,迅速摔將出去。照說,平素他投彈的水平,是十分的一般,可這幾顆石頭,倒都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帳子頂上。

帳後的黑影隨之都蹲了下來。

周明也隨之蹲了下來。

之後,經過片刻的靜寂,槍聲響了,竟還是由帳內向外射擊的槍聲。就是說,由於周明的這幾顆石頭,使警衛排發現了敵軍的這次行動。晚雖晚了些,但卻沒有使醫院最終進入敵軍的囊甕。

現在去評說那次突然發生的戰鬥,周明也知道自己不能算什麼英雄,就是如常言講的歪打正著,至多也不過說他是功臣罷了。當然,公正而論,他是盡到了他的責任。盡管在槍響之後,他曾好長時間趴在地上不敢動彈,聽到自己的心跳,如同地心在強烈震顫。所幸的是,因為首先由我們向敵軍射擊,這也就一下打亂了他們團團圍住的計劃,一下子二號溝便槍聲如雨,火光衝天。至今,周明也不知道警衛排是如何組織了那次突圍。他那時隻是趴在潮濕的溪邊,一隻手伸進水裏,借以消掉因膽怯突然生出的渾身汗水,希望能如剛離開季紅時那樣平靜下來。回想起那汩汩流去的小溪,仿佛是從他的手中抽走的一條綢布,光滑得抓它不住。說不清槍聲響了多久,也不知醫務人員死傷多少。隻知道他們三排那次掩護醫務人員突圍,是恪盡職守,兢兢業業,死傷異常慘重。那時候他鎮靜下來以後,忽然看見帳後的黑影都已不在,大約是都已衝進了鐵絲網圍就的醫院,他便半走半爬地朝帳子靠攏。借著激烈的槍聲火光,他看見帳後倒著一具死屍,產生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先把他的槍彈繳械下來,借以武裝和保衛自己。他朝死屍爬過去時,又生怕死屍站將起來,突然射來一梭子彈,所以他極慢極輕,爬至死屍的身後,抓住一顆碗大的石頭,趁著不知是敵是我射向天空的曳光彈光,猛地站立起來,砸在了死屍的頭上。他沒有聽見腦漿崩裂的聲響,但在曳光彈熄滅之後,他覺到有一股黏黏稠稠的東西,如雨天從汽車輪下濺起的泥漿一樣,射在了他的褲管上。他嗅到了一股紅絲絲的氣息,又腥又熱,從自己的鼻下一掠而過。他很輕易地就奪來了死屍手中的槍。是一支衝鋒槍。可去死屍腰間解那子彈帶時,他卻哆嗦得十分厲害,無論如何解不下來。直到他在死屍肚上摸到一團腸子,半熱半涼,又滑又粘,他才渾身一個冷驚,明確無誤地相信,死屍確真是具死屍,才最終鎮靜下來,解下了子彈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