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她說,沒寄走,把酒杯放在桌上,對周明笑了笑,笑得平淡而又酸楚,說仗打過了,也懷孕流產了,父親也退休病故了,母親也為我的聲名狼藉哭得不想哭了,我也就沒有力氣給你寄信了。
說起來人事倥傯,所謂的命運也該如此。周明坐在雅靜餐廳,麵對著終未成眷屬的季紅,心裏不消說有一陣惆悵。在軍校的第一個寒假,他曾經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拿著季紅在前線時留給他的家庭住址,到東京找過季紅。推開那棟樓的307號房門,開門人說,你說的季家,早就不知搬到哪裏去了,我們已經是他們搬走後的第三個房主人。他在東京的豫大旅社惘然地住了兩日,就趕著火車,回老家同父母過他入伍後的第一個團圓春節了。
再後的事情,就是讀書訓練、畢業分配、調入都市的軍政機關、結婚生子、等待升遷,似乎沒有脫掉一般軍人的命運軌跡。談到家庭婚姻,也是十二分的大眾,妻子是軍營附近的師範學校的教師,教曆史課。你說和妻子沒有同季紅那樣的生死情愛,日子卻也過得溫暖而又平靜;你說彼此能夠生死相依,然而就是他高燒到四十度,昏睡在床上,妻子在電視機前織著毛衣,帶著孩子;最體貼的一句話,不過是說你為什麼不去醫院看看,周明,你們吃藥打針又不付錢,你給誰省呀,周明。
總之,也就這麼過來了。
過了十年。
終於在一個月前的一天夜裏,睡至半夜,他們過完夫妻生活,準備安然入睡的時候,妻子又拉亮電燈,披衣坐在床頭,說,幾天前我鑰匙鎖在屋裏,去你辦公室拿鑰匙的時候,見你抽屜有幾封信;那信我都看了,我沒想到你和那叫季紅的女人有這麼一段經曆。我很尊重你們。妻子說,人一輩子難得有這麼一次。
他驚恐地坐了起來,接受著妻子的審判。妻子並不看他,妻子看著已經五歲的女兒。女兒睡熟的臉,真如俗語所比擬的一個蘋果。妻子說,我想離婚,周明,你常說宋代的大詞人周邦彥是你周家的祖宗。周邦彥和東京名妓李師師的故事我也知道。我尊敬你們周家的傳統。周邦彥為了納李師師為妾,差一點休了妻子劉氏。這劉氏也是,何苦阻攔了人家一對情人。她說,我想離婚,周明。
他說:“季紅的信上並沒寫什麼。”
她說:“是沒寫什麼,不過是陰晴圓缺的幾句舊話。”
他說:“都是過去了的事情。”
她說:“我不會做劉氏那樣的周家的女人。”
他說:“你別輕易說出離婚二字,這是大事,你再認真想想。”
她說:“我都已經想了幾天了,周明。”
這也就離婚了。說離居然也就離了。離婚手續的簡便和執法人員的開明,使周明覺得,它是現代社會地地道道的一個文明標誌。這種突然降臨的文明,頗有些讓他猝不及防。說起季紅的來信,也是十分的偶然。本以為過去的情愛,經過十餘年的中斷,如何的珍貴,也不過是一件失傳的珍品。丟失過的寶物,少有失而複得的好事,充其量也就是孤獨寂寞和夜間的夢裏,享受一下那過去的溫情;忙的時候,是決然想不到的。可是,一次在和老指導員同桌吃飯,恭賀他升遷為一處之長的時候,他卻說半月前他攜著家小,去東京旅遊,到東京禦街的樊樓,見到了季紅。他問真的是季紅?答說拿不準,人家是樊樓解說員,大庭廣眾之下沒敢亂問。不幾天元旦也就到了,他寄一張郵政明片投石問路,也竟真的就是季紅,便有了來信,有了回信。信雖寫得長些,不過都是敘舊問安,彼此談談自己的生活狀況。自然,其中也夾敘夾議一些對人生的感慨。原想這些隱私不該讓妻子知道,可終於還是讓她知道了。也許,索性早些全盤托給妻子,不定還能得到她的一個原諒。然而一切都已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