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非有些愣愣的,他被我立竿見影的報複弄愣了,也許他並沒有打算與蘭葉建立長久的關係。蘭葉在一旁捅了捅李曉非的腋窩,想逗他笑。我抱住牟林森的肩,讓熱淚流進了他的後背。咱們這算什麼事呀?一九八○年之前,在我們新中國建國的三十一年時間裏,我們所有的電影裏連一個男女接吻的鏡頭都沒有。現在才過去十四年,我們有些人一下子跨越了整個社會主義社會,完全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玩世不恭的青年一樣了。人與人的關係如此隨便和赤裸裸,真沒多大意思。但我隻能這麼做,我才不能讓李曉非生生地欺負人。
我病了。我認為我之所以生病是因為我褻瀆了神靈,大家都不相信我的說法。
初到西藏,牟林森的一個朋友帶我們去看天葬。在墨竹工卡的結布崗天葬台,當第一隻顯然是領袖的兀鷹拍打著翅膀降落到地麵,大搖大擺地一口啄食了大塊屍肉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聲。兀鷹應聲扭頭,死死盯視著我,它那高貴而冰冷的目光使我不寒而栗。從這一刻起,細細的寒戰就已經從我心裏頭升起。我不敢再出聲。
一具屍體在這短短的工夫裏消失了,幹幹淨淨徹徹底底地悠然升上了天空。地麵上除了頭骨之外也是幹幹淨淨的,隻有香香的桑在天葬台繚繞。桑是一種煙的名稱,用柏樹枝鬆葉架成一個香堆,點燃之後壓上糌粑,這叫燒桑。在香香的桑的薄煙裏,天葬師拿走了頭骨。他將用頭骨當做磚,為天葬台壘一堵牆,好讓人靠著休息。一切是這麼自然和坦蕩,使我對自己最初的尖叫感到羞愧。有時候,相信什麼是一刹那的覺悟。我相信了天葬是人的生死輪回的一個環節。無數的人在出生,無數的人在死去,無數的人在重複前人的故事,誰也不會逃脫這個循環。從這個角度看待人生,不是一個一個的輪回又是什麼?那麼那些鷹鷲當然是神鷹了。若不是天庭的使者,它們怎麼會如此準確地來到天葬場呢?
我在尖叫的當天夜裏開始發燒並且夜夜盜汗。在盜汗之後,我總會被自己冰涼的睡衣涼醒。在初醒的朦朧時刻裏,我準能聞到桑奇特的香味。於是我明白了我的病因。
我建議我們買條哈達去大昭寺拜拜佛,大家都樂。牟林森朝我發脾氣,讓我一天三次口服抗菌素。我服了兩天抗菌素之後反而高燒咳嗽起來。
怎麼說才能夠讓思維受到經驗限製的人們相信目前還不能被證實的某些存在呢?如果現在人類還沒有發明它,如果這時候我指著天空的閃電說其實它可以被當做電燈為我們照明,我想我的話肯定不被人相信。
牟林森說:得了,你知道什麼呀!
我躺在醫院並不潔白的病床上發著高燒,咳嗽得像隻羅鍋。醫生說在高寒缺氧的西藏,高燒咳嗽是個可怕的病。吳雙說:那怎麼辦呢?
牟林森說:多留點錢。
吳雙說:不留人照顧嗎?
牟林森看都沒看我,說:一個女人一輩子要發燒和咳嗽許多次,可西藏在地球上隻有一個,並且正在時時刻刻地消失掉原始的古樸和神秘。
我說:牟林森,康珠在世界上也隻有一個。
牟林森,我這情熱中的新男友笑了。他用調侃的語氣沒心沒肺地說:天涯何處無芳草。
我閉上了眼睛。
吳雙說:康珠,你別介意,他這人喜歡開玩笑。你是開玩笑,對吧,牟林森?
牟林森說:開什麼玩笑!
牟林森說:我們他媽還是不是男人?
吳雙體格瘦削,臉呈菜色又剛剛被蘭葉拋棄,正是對自己男子漢氣魄信心不足的時候,他腳一跺,說:好吧,我走了!
吳雙要去那曲,據說那曲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吳雙指望在那兒遇上一場大漠的颶風和冰雹,指望離太陽更近好讓紫外線曬黑他蒼白的臉。
吳雙曾經是校園詩人,盡管當前詩已死去,但他心中多少還殘留著對女性的溫愛。他臨走摸了摸我滾燙的額,說:真對不起!
我說:沒事。
牟林森的手被我擋開了。對他我也說:沒事。
後來真是沒事。即使有事又如何?阿裏和那曲都是那麼的遙遠和偏僻。而李曉非和蘭葉在日喀則完全陷入熱戀之中,他們肯定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獨自一人在拉薩。
我什麼也不用幹,終日閑逛,除了低燒使我昏昏沉沉之外,我生活得挺好,一點不想念什麼人。
我獨自在拉薩。雖然像我這樣的女孩子一訴說痛苦就會惹人笑話,但隻有我知道我們有痛苦。我們經曆平淡,吃喝不愁,但真的我們有痛苦。在拉薩的日子是我開始有想法的人生時刻,我想我該用自己的眼睛看這個世界了。
每天早上我迎著陽光到拉薩河邊散步。八月份的拉薩是夏季,但一早一晚還是涼意如水。我裹著我獨特的披肩,散發著濃烈的羊膻味,在拉薩河邊走走停停,漢人都疑惑地看我一眼。拉薩河的河床像草原一樣寬闊,可以將人的心看得靜靜的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