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丫頭子不是你叫的。”
他說:“我是替媽在叫。”
一時我們都說不出話來,漸漸地淚水溢出了我的眼眶,我看到他的眼圈也有些紅,他趕緊轉過身去走到書架前,漫無目的地翻著那些書說:“我得練練朗誦,這是考試項目之一。”
二
下班路過電視台,我看見門口有很多靚男麗女進進出出,大約不少是報名應考主持人的,我不禁為毓崧捏了把汗,與這些人爭高低,真得有點魄力。
晚飯的時候我說了電視台門口所見,毓崧很自信地說他很有把握。
我說單憑自信是不夠的,得打有準備之仗,去報名的人不少,可聽說隻招收一男一女兩名主持人。
毓崧說他們車間的老趙給他介紹了一位演員,這幾天要專門輔導他朗誦。
“什麼演員?”
“話劇演員。”
我對演員向來反感,我說:“昨天是主持人,今天是演員,與我們完全是毫不搭界的人,隻是因為電視台的一則招聘廣告,這些就呼啦啦地闖進了我們的生活,闖進了我們平凡清苦的平民百姓之家。”
“生活應該有些衝擊,這樣才有激情。”毓崧說。
我問:“那個演員叫什麼?”
“肖小夢。”
“還是個女的!”
“女的有什麼,她演過好幾部電視劇,去年差點得了‘飛天’獎。”毓崧很激動,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在屋裏走來走去,為他的輔導老師自豪,全然沒有照顧到我越變越壞的情緒。
“小小夢”,我說,“一聽名字我就能想得來那嗲聲嗲氣的模樣,她是那種不知大糞為何物,一見毛毛蟲就要尖叫著跳起來的永遠長不大的女孩。”
“你怎麼變得這麼尖刻?”毓崧不滿地說,“你並沒見過她。”
“用不著見我也知道,小小夢,聽聽這名兒吧,這樣的女子都是千篇一律。”
“我說你大度一點好不好,不是小小夢,是肖小夢,我看你整天與媽待在一起,對外麵的事不聞不問,都快傻了。”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我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毓崧明智地躲閃開了,他打來一盆水。我以為他要為母親擦澡,卻見他自己洗開了,臨了又換了一身齊整衣裳,似乎還在抽屜裏找領帶什麼的。
“你就臭美吧。”我說。
他對我的揶揄並不在意,彎腰對著牆上的小圓鏡梳理著頭發說:“我總不能穿著工作服,帶著一身汗味兒去人家家吧。”
“這是變化的開始,”我說,“要不要再給你噴點空氣清新劑?”
“不用清新劑,噴滅害靈就行了。”他邊說邊朝我撇撇嘴。
我們家沒有香水,那種奢華的錦上添花離我們太遙遠,因為病人的緣故,我們隻有去異味的空氣清新劑和殺蒼蠅的滅害靈。
“德性!”我狠狠地說,“你的衣裳有股衛生球味兒。”
“你不要挑三挑四地不平衡,將來我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著滿是衛生球味兒的衣裳嫁出去,你等著,早晚有這一天。”
毓崧推著車走了,嘩嘩的車鏈聲消逝在門口,我在窗前坐了一會兒,無聊地看幾隻雀兒在樹間上上下下,後來就開始為母親縫製小棉墊子。這用舊布拚製的布墊,對大小便失禁的母親來說是至關重要的物件,小墊子兩天就要拆洗,以保持清潔,還要預備下幾塊幹軟的,以隨時替換,這樣一來,縫墊的任務就很繁重。這個活又必須由我來幹,所以我的業餘生活大部分時間是縫棉墊,拆了縫,縫了拆。
這天晚上,母親睜大著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從母親的眼神中看出了憂慮與不安。從沒見過病中的母親有過這種眼神,我很害怕,怕有什麼不祥的事情發生。我斜倚在母親床頭,輕聲呼喚她,她不動,依舊是那樣看著我。窗外是鄰居電視裏喧鬧誇張的武打聲,是劉嬸家溢滿全院的醋燜肉的香味兒,是西屋兩口為打牌而拌嘴以及他們孩子的尖厲哭聲……
我盼著毓崧快回來。
十一點,我聽見車響。奔出門去,果然是毓崧,我說:“你快來看看媽。”
“媽怎麼了?”他變得很緊張。
“我覺得眼神不對勁兒。”
毓崧支了車子,三步兩步來到裏間,來到母親床前仔細看母親的眼睛。“好好兒的麼。”他說。
“怎麼會好好兒的,剛才……”我閉住了嘴,母親無神又散亂的眼光投向頂棚以外的無限遠。“剛才她不是這樣子。”
“剛才是什麼樣子?”
“有感覺。”
“那是你的想象。”
“怎麼會?”
“就算剛才有感覺,現在呢?”
“……”
我問他朗誦輔導課上得怎麼樣。
毓崧說還行,老師到底是戲劇學院科班出身,有實踐也有理論,說著拉開架式念了一段怪模怪樣的台詞,他問我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說。
“你沒覺得我用氣的方式發生了改變?”
“沒有。”我冷冷地說。
“我想你大概連意思也沒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