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那兩棵挺拔的柏樹。太陽已經一杆子高了。田大五從井筒子裏探出頭,朝四下裏瞭了瞭,見沒什麼動靜,這才爬出井筒子來。他坐在井旁的一塊石頭上,使勁地吸了袋煙,歇了好大一會兒,方才歎了口氣:“哎——這日子,可怎麼過呀。”歎罷,站起身,搖搖晃晃的向東走了百十步,在一眼井前站定,說:“王二兄弟,出來吧。看來今天沒事。”話音剛落,從井筒子裏探出一個人頭來。剛露出井口,就說:“五哥,今天啊,鬼子看來不來了。咱到山裏去垵花生吧。要不,就耽誤節氣了。”“快上來,咱歇一歇。趕緊回家吃飯,吃完飯,咱倆一塊去垵花生。穀雨都過去十幾天了。來,我拉你一把。”王二爬上來,坐在田大五旁邊。訴苦地說:“哎——五哥啊,可把俺累壞了。就像蠍虎子,腳蹬石頭,手扒石縫。累得俺的腿、腰、手、胳膊、脖子,哎呀,俺的個娘喲,都疼啊。”“還用你說?咱不是躲鬼子嗎?這滋味我不知道?走吧。”二人是光著腚一塊兒長大的好兄弟,前後鄰居,年齡隻差兩歲。田大五長得細杆長條,背微微有點兒駝。王二長得矮壯粗實,像頭犍牛。二人是桃花村出了名的膽小怕事、憨厚勤勞的莊稼人。山裏的地兩家搭地鄰,兩人從小就一塊兒去種地,為的是作個伴。可是,從打日本人占領了縣城,他們的村子——桃花村,就成了敵我雙方拉鋸戰的鋸口。本來,黑夜是八路軍的天下,隻有白天,鬼子才敢到桃花村來。可是,最近一個月來,鬼子和漢奸專門在下半夜到村子裏抓人、搶糧食。鬼子夜裏來得多,白天就來得少了。今天,估計白天鬼子不會再來了,二人決定趁著鬼子不來的空兒,抓緊把山上的地垵上花生。本來,垵花生一般是男人在前麵刨垵,女人在後麵垵花生、封垵,可是如今兵荒馬亂的,女人們不敢出門,就隻有男人獨自來幹了。為了保墒,兩人決定合作,一人在前刨垵,一人在後封垵。二人邊幹活邊拉起了家常:王二在前麵刨著垵,說:“五哥,俺那個兒子小狗子呀,真是讓人又氣又恨,他專門發壞。他爺爺端起茶壺喝茶,喝了一口,咋了咋嘴,怎的不對勁?搖了搖頭,說,誰給俺換了茶葉了。小狗子說,爺爺,這是姑夫拿來的好茶葉呀。爺爺又喝了一口,仔細地品了品滋味,就是不對勁兒。問,狗子,您姑父拿來的可是好茶葉啊,這茶葉,怎的有騷尿味?小狗子‘嘻嘻嘻’大笑著跑了。你猜怎的?原來,他在茶壺裏尿了一泡尿!嗨!這孩子頑皮的過頭呀!”“哈哈哈……孫子耍爺爺。好聰明呀,好聰明!其實,小孩都是一樣的調皮。俺那個小子,踮起腳後跟,拤著小雞雞,狠勁地往牆上尿尿。弄得滿屋子腥臊難聞。他爺爺在棒子地裏鋤地,憋急了,往棒子桔上尿尿。嘿!你猜,小孫子幹啥?他就往他爺爺的腿上尿尿。他爺爺怎的覺著腿上熱乎乎的,回頭一看,原來是這小子發壞!想打他,他跑得賊快,攆不上他。”“人說,調皮的孩子聰明。你看,自打鬼子來了,這兩個孩子,可聽話啦。上次,他倆躲在夾道裏,硬是一天沒吃飯,也沒說一句話。隻是,這年月,聰明管啥用?活了今兒個,還不知明兒個能不能活呢?”“哎——兄弟,依俺看,不如參加八路軍呢?在家難過呀,萬一讓鬼子逮著,你就得去當漢奸。那是遭千人罵萬人戳脊梁骨的差事。你說,咱祖宗上都是善人,能幹那缺德的漢奸嗎?”“說得是。亡國匹夫有責,打鬼子人人有份。隻是咱走了,家裏的莊稼怎辦?還有,俺也舍不得俺兒子。”“舍不得兒子是假,俺看,是舍不得弟妹吧。哈哈哈……”“你就舍得嫂子?要不,咱倆一塊參加八路軍?你敢嗎?”“有啥敢不敢的。上個月,八路軍趙連長住在俺家,人可好啦。說實在的,俺是真的舍不得這個家啊。”“是啊,八路軍王排長受了傷,住在前院李奶奶家,前天,俺還幫助李奶奶打水呢。你說,八路軍打鬼子,保護咱老百姓,咱能不幫他把傷養好嗎?”“咱躲在井裏,外邊的事情知道的少。昨兒夜裏,你聽見槍響來嗎?聽俺爹說,那是鬼子在張家莊又去抓人、搶糧食,被八路打了個伏擊。打死了好幾個鬼子和漢奸呢。”二人邊說邊幹著活兒,不知不覺把田大五家的花生地種了一半。這時,天已近晌午,天氣熱了起來。二人坐在地頭,準備喝點水,接著再幹。端起碗來,王二抬起頭,突然大叫道:“五哥,鬼、鬼子!快跑!”說著,拽起田大五,沒命的往旁邊高粱地裏跑。田大五搭眼一看,了不得了!隻見鬼子的馬隊飛快的順著汶河邊包抄過來……還沒跑到高粱地邊,鬼子的馬隊就追了過來。“砰砰”兩槍,一下子就把二人定在了高粱地邊。一個留著仁丹胡子的麻臉鬼子,跳下馬,叫道:“八路的幹活!砍了砍了的!”另一個一臉橫肉的鬼子也跳下馬,抽出大洋刀,在二人頭上揮來揮去……二人直嚇得雙手抱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一臉橫肉的鬼子拿出兩根繩子,把二人捆起來,牽在馬屁股後麵,“得兒得兒”地朝村裏跑去。到了桃花村的後場院,隻見村裏的老人、小孩都被聚集在場院裏。周圍有十幾個鬼子和三十幾個二鬼子,兩挺機槍架在場院屋子上。留仁丹胡子的麻臉鬼子,個頭很高,坐在椅背上,兩隻腳踩著椅座,指揮刀拄在地上,“嘿嘿嘿”連笑三聲,對著翻譯“咕嚕嚕”說了一通話。那翻譯圓臉,麵白,又矮又胖,轉過臉,對著眾人說:“鄉親們,太君說,這兩個人是八路,必須殺掉。今後,誰再幹八路,這兩個人就是他們的榜樣。還有,這個村裏藏著八路的傷員,馬上交出來,否則,統統殺頭!”鬼子把田大五和王二牽到眾人麵前,兩個鬼子朝著兩人的腿腕子狠狠地踹了一腳,二人跌倒在地。接著,伸手將二人拽起來,又一腳踹倒在地,逼著二人跪在地上。一臉橫肉的鬼子呲牙咧嘴,抽出指揮刀,在空中“刷刷刷”削了三個圈,然後,反轉刀刃,將刀背擱在田大五的脖子上……二人直嚇得哆哆嗦嗦,差點昏了過去……見此,保長田福貴趕緊走上前,對翻譯說:“翻譯官,咱可都是中國人,你得幫忙說句話。這兩個人確實是俺村的人。這個叫田大五,那個叫王二。都是老實忠厚的人,絕不是八路。你要不相信,問問鄉親們?別忘了,修路、蓋據點,可都是鄉親們給皇軍幹的呀。把人都殺光了,誰再去給皇軍幹活?”說完,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靠近翻譯身邊,背朝鬼子,悄聲說:“咱可都是鄉親,西邊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就請你幫幫忙吧。”翻譯官知道,處在拉鋸口村莊的保長,大多是明地裏給鬼子幹事,暗地裏是“內紅外白”的八路,很多還是共產黨。因此,他不敢得罪這些人。聽出田保長話中有話,趕緊湊到留仁丹胡子的鬼子麵前,畢恭畢敬的說了一通日本話。留仁丹胡子的鬼子聽完翻譯的話,麻子臉一沉,聲嘶力竭地“咕嚕嚕”叫了一通話。翻譯趕緊對眾人說:“太君說,既然他倆不是八路,那就說出八路的傷員藏在哪裏!他倆若不說,你們有知道的也可以說。如果都不說,那他倆就死定了。鄉親們,說吧——”……場院裏鴉雀無聲。留仁丹胡子的麻臉鬼子朝著翻譯官擺了擺手,彎下腰,對翻譯附耳咕嚕了一陣日本話。翻譯拉著田大五轉到了屋後的柴火垛後麵,悄聲說:“太君說,你如果說出八路的傷員在哪裏,就立馬放你。說吧。”翻譯官身後跟著一個窄長臉的鬼子,像惡狼一般,惡狠狠地看著翻譯官和田大五。田大五一聽要他說出八路傷員藏在哪裏,膽小怕事的性格,一下子蕩然無存了。他鄙夷地斜眼看了看翻譯,又瞪了那個鬼子一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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