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在(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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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可真不錯,W在門後出現了,這件襯衣,紫色的,它有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古典,但是穿在你身上,同時又很時尚。是嗎?她摘下本該在攝氏15度或以下氣溫裏出現的頭盔,挺了挺腰板。怎麼樣?坐摩托車,挺爽吧。不。為什麼?聽他說,你很喜歡坐這玩意兒兜風。也許坐得太久了,我都快睡著了。

她的頭盔有著碩大的、過分突出的輪廓,每一次減速,前突的透明擋風罩都將在一衝之後無可回避地撞上前麵一頂。同樣,它後突得厲害。有幾次她特地坐直了身子,但是很快,慣性又將她拉低。她抵抗了一會,意識到這是徒勞無功。他們無法更近或者更遠了。

怎麼?你已經坐厭了嗎?他拎著頭盔,轉過頭看著她。

震動,以及她屁股底下持續,並且不變狀態硌著的藍色網兜,其實無法讓她睡著哪怕一分鍾。那麼,她為什麼要那麼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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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把W的那番話理解為讚美嗎?一年前的同一個日期,也是在這裏,她和W彼此出現在對方視線之內。他向W介紹了她,名字、職業,至於他們的關係,成年人不會站在這樣一個路口,開始一次或短或長的旅行。圍繞著她的職業,她和W一同上路了,旅行開始那會兒,她曾經回過頭,他坐在沙發裏,低頭看著一本雜誌。她和W並肩前行,應該說,是她小心翼翼注意著,保持步調一致。她知道,W是他最好的朋友。和W共同選擇的平坦道路使得景色本身乏善可陳,事實上,那天結束後,她完全不記得,她和W互相都說出了一些什麼。

不漂亮嘛。這便是W的遊記,由他來告訴她,在幾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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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家的花園不大不小,十幾個人坐下閑聊,綽綽有餘。春末夏初,月季已開。

他們到得挺早,她得以選擇一個最靠裏的、隱在樹蔭下的位置。在他們對麵的椅子上,W正低頭看著地上盆裏的一隻烏龜。它趴在那裏,四肢半張。一個小時之後,它將被打擾、被玩弄。漫長的平靜與小小的粗暴,是它在這一天即將麵臨的時間分配,也是它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幾年以後,這個代價或許將變本加厲,眼下仍在吃奶的小W將向它索取,幾率一半對一半。

你們看起來可真像一對老夫老妻啊,老頭子,你那些老朋友,怎麼也不來了?老太婆,他們和我們一樣,走不動了。W哈哈大笑,他也笑了,沒什麼可笑的,她想,但是她仍舊眯了眯眼,咧了咧嘴。

新的一撥客人來到了,一對新組合的情人,穿著過時白皮鞋、米黃連衫裙、有著一頭長發的女孩,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姓塗。哪個塗?塗料的塗。

原來是一敗塗地的那個塗,這次她發自內心地微笑了。如果這個女孩能這樣介紹自己,並且主動地,而不是聽由別人的一問一答(哪怕其中有一個是她的情人)那個女孩就可以很有趣了。但是應該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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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客人,一對一對的,或者更多一個小孩,陸續來到。你們看起來可真像一對老夫老妻啊,她抬起頭,遠遠瞅著W,老頭子,你那些老朋友,怎麼也不來了?她知道接下來W一定會這樣說,老太婆,他們和我們一樣,走不動了。W站在人群中,衝著另一對坐在椅子上的夫婦哈哈大笑。她看見許多笑容在空氣裏蕩漾開來,你可真沒創意,剛才已經說過一遍啦。她很想把這一點告訴大家,它們就在她的嘴邊,遠處幾隻鳥,一聲接著一聲,唧。她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在她的膝蓋上,一本攤開的書,至少這一次我沒笑,她想。

很快,新的快樂,圍繞著塗展開了。

塗是一個稱職的導遊,看起來熱情地(臉上始終有笑)回答著人們對陌生禮節性的好奇。你姓什麼?塗。什麼塗?塗料的塗。啥,姓啥?哎呀,剛才人家不是已經說了嘛。我沒聽清楚呀。塗,塗料的塗。哦,塗山的塗,那你是不是安徽人?怎麼跑到安徽去了,塗城在山西吧。古時好像有條河叫塗水的。那不念“tu”,念“chu”,就是現在的滁河嘛,唐朝就改念這個了。

茂盛的綠葉,大紅粉紅的月季,微笑的塗耐心等待遊人流連。

人們終於意識到,還有更多景點需要一一照應。你現在在哪裏高就呢?證券公司。岔道在這裏出現。她的眼睛,機械地順著一個黑字來到下一個黑字,耳朵卻在另一維的空間裏。國債怎麼能買呢?趕快拋趕快拋。一百萬虧成二十萬的到處都是。前兩天看電視采訪,有個叫楊百萬的。耳朵轉向另一條小路。這文竹怎麼長得這麼好?一下雨,這裏到處都是鼻涕蟲,那天我深更半夜回到家,這麼一小塊地方,起碼就有二十條,家裏鹽居然沒了,再開車出去買鹽。你這裏好是好,一到夏天,蚊子肯定多得不得了。種夾竹桃吧,能驅蚊。夾竹桃有毒,還是種香樟的好。“天氣幹爽,風和日麗,秋光大好。當他們不邀請人來家裏時,”她直起腰,第159頁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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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頻道同時打開了,她不喜歡自己同時麵對那麼多聲音,但是一切均不由己。她坐直了身子,將書捧得更高了,並且尤其顯出滿心歡喜的樣子。有幾次,她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微笑,閱讀,隻有閱讀,才是吸引她注意力的東西。於是,她被人們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