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5)(1 / 3)

“你真是沒有辦法。你要到什麼地方去,一個人去不好嗎?……好,我陪你走一段路。我說過我隻走一段路。我今天不高興再跟‘野雞’打架,”高誌元帶笑地說,便不再說回旅館的話了。

兩個人走在一條路上。吳仁民的右手還抓住高誌元的一隻膀子。他忽然鬆了手拍著高誌元的肩頭說:“好,我們到大世界去。到那裏去找‘野雞’……”

“到大世界去?不,我不去,那裏是培養低級趣味的地方,”高誌元堅決地反對說。“看影戲是可以的,但是我今晚上不能夠去,我要回旅館睡覺。”

“好,你回去罷,我現在不留你了,”吳仁民生氣地說。“你本來就是李劍虹一類的人,你是一個道學家。”

“我,我是個道學家?笑話!”高誌元搖頭說。“我現在也不跟你爭辯。我知道你在用激將法。”

“你回來,不要走!”吳仁民看見高誌元真的走了,便又大聲挽留他。高誌元並不回頭,但是吳仁民跑上前去把他抓住了。

“誌元,你不要回去,你一定要陪我。我請求你。我的心跳得這麼厲害,我決不能夠閉上眼睛睡覺。你不知道一個人懷著這麼熱的心,關在墳墓一般的房間裏,躺在棺材一般冷的床上,翻來覆去,聽見外麵的汽車喇叭,好像聽見地獄裏的音樂一樣,那是多麼難受!這種折磨,你是不會懂的。我要的是活動,是熱,就是死也可以。我害怕冷靜。我不要冷靜。……誌元,我的心慌得很。我一定要到什麼地方去。我一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就是到大世界也行!就是碰到拉客的‘野雞’我也不怕!至少那種使人興奮的氣味,那種使人陶醉的擁抱也會給我一點熱,給我一點力量!我的血要燃燒了。我的心要融化了。我會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那一定是很痛快的。我要去,我要去,不管你們的道德學說,不管你們的經濟理論,我要到那裏去,我要到那裏去。”

高誌元站住了,他起初帶著驚訝的眼光看吳仁民,過後又換了同情的眼光。吳仁民狂熱地在那裏說話,話從他的口裏吐出來就像噴泉從水管裏出來一樣,接連地,沒有一刻停止過。他顯然是醉了。但是他的心情高誌元是很能夠了解的,不僅了解,而且高誌元也有著這樣的渴望――熱和力的渴望。所不同的是高誌元不相信從那種地方可以得到一點點熱和力。

“仁民,我送你回去罷,”高誌元看見旁邊有幾個行人在看他們,便打定了主意,對吳仁民這樣說;“你現在和我一樣也需要休息。你今天吃醉了,你不知道你自己說了些什麼話。”他挾著吳仁民的膀子回轉身朝著去吳仁民家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吳仁民依舊在說他的狂熱的話,他的身子時時向兩邊歪,仿佛站不穩似的。高誌元很費力地挾住他,又說了許多安慰他的話,但是他好像沒有聽見一般。這時候他的理性已經不存在了。熱情占有了他,使他成了激情的俘虜。

高誌元慌慌張張地走著。在離開了三年以後他幾乎不認識這個城市的街道了。他一個不小心走錯了路,起初還不覺得,後來忽然發覺他們是在一條奇怪的街上了。街道這樣窄,這樣髒,兩邊的人家有著玻璃門。屋簷下站了兩排年輕的女人,穿著紅的,綠的,以及種種引人注目的顏色的衣服。她們都是肥短的身材。每張笑臉上都塗了厚厚的脂粉。每張血紅的嘴裏都發出不自然的笑聲招呼他們。

高誌元把眼光向她們的臉上一掃,他馬上起了憎厭的感覺。他突然想起吳仁民剛才說的話:使人興奮的氣味,使人陶醉的擁抱……。他看看吳仁民,他害怕吳仁民會有奇怪的舉動。但是出乎他的意外,吳仁民急急地拉著他往前麵走,並且接連地問他道:“誌元,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些什麼人?她們在這裏幹什麼?”他不答話,卻忍不住大聲笑起來。

後來他問了巡捕,才找到正確的路。兩個人急急地走著,並不要許多時間就到了吳仁民的家。高誌元安頓吳仁民睡下了,才走出來。

屋子裏很靜。吳仁民躺在冰一般冷的床上。他的腦子漸漸地清醒了。他完全忘記了先前的事。他不知道夜是早或是遲。屋子裏沒有燈光。他睡在黑暗裏。他不能夠再闔眼。黑暗向著他壓下來,使那一幅薄被顯得非常重。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總不能夠鎮靜他那開始紛亂的心。他愈來愈煩躁。後來他掀開薄被走下床來扭燃了電燈。

他走到書桌前麵坐下,茫然地把電燈泡望了一會,覺得眼睛花了,才移下眼光來。過了一刻,他從書堆裏隨便取出一本書,翻看了兩三頁,覺得不入眼便拋開了,又另外取了一本,依舊拋開了。他拿了第三本書,那是陳真的日記。他翻開了書頁,讀著下麵的話:

人類是殘忍的東西罷,沒有“血”的進步在什麼地方!……

知識是贓物。知識階級①也是掠奪者,他們同時又是掠奪階級的工具。C.T.今天來信說,英國失業工人達兩百萬,蘇格蘭High Street充滿了啼饑號寒的聲音,然而同時花兩三千金鎊買一輛汽車遊玩的也大有其人。還有兩大經濟學家天天在課堂裏鼓吹他們的吃人的資本主義。……

如果世界不毀滅,人類不滅亡,革命總會到來。可憐的是生生世世做一個革命的旁觀者。

①斯多噶派:指禁欲主義者。

①Y省:指雲南。

①知識階級:即“知識分子”,這是三十年代習慣用的字眼。

第五節

歡迎張小川的宴會上少了一個吳仁民,大家認為這是奇怪的事。

菜端上桌子,周如水大聲說:“我看,不要等仁民罷,他不會來了。”

張小川接著用他的蒼老的聲音說:“分別了幾年不知道仁民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我總覺得他的個人主義的傾向太厲害。他為什麼不常常給我寫信?”

“我覺得不應該這樣批評仁民,他是一個很誠懇的人,”高誌元心裏不大高興,分辯道。

“我希望如此,”張小川笑了兩聲說。“不過我看他有點自大,一點也不虛心。今年我讀到他的幾篇文章,總是在譏諷別人。他說:‘學者沒有用!書本沒有用!’他究竟讀過幾本書?要做個革命家起碼也應該在外國圖書館裏讀幾年書。”他說罷,眼光從金絲眼鏡後麵透出來在眾人的臉上掃了一下。

沒有一個人答話,高誌元的方臉馬上變成了紅黃色。他想開口,但又忍住了。

“這也不盡然。我們不能說仁民壞,不過近來他的思想很偏激,行為又浪漫,這是最危險不過的,”李劍虹沉吟地回答張小川。

“偏激?簡直可以說是幼稚!”張小川半生氣半得意地接著說。“他時常罵別人做改良派。辦學校,辦農場,這都是很好的事情,他卻拚命反對。我以為要改革現在的社會,要實現我們的理想,還是應該從教育方麵下手。要改造社會先要改革人心,此外再沒有第二條路。暴力的革命隻是盲目的蠢動。”

“還是吃飯罷!”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打斷了張小川的話。說話的人是方亞丹。高誌元接著在旁邊哼了一聲,他暗地裏在生氣。他心裏想怎麼幾年的工夫就把一個人變成這個樣子。他差不多疑惑坐在他旁邊的不是他從前敬愛過的張小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