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6)(3 / 3)

“誌元,你也應該把衣服穿得整齊一點。你看你這樣像什麼!怪不得你討厭女人,因為像你這樣不愛幹淨的男人,女人絕不會喜歡,”方亞丹忽然插嘴說,接著發出一陣大笑。

高誌元連忙把寢衣拉攏來。他微微紅了臉,因為方亞丹說到了他的弱點。

“我去了,”吳仁民自語似地說,很快地就消失在樓梯下麵了。

吳仁民走在街上才發覺他沒有把領帶結好,便解開重新結過。他一麵走一麵結。忽然一部電車從後麵駛過來。他急急迫上去,剛剛上了車,車子就開了。可是他已經跑得麵紅頸脹了。

他下了車,走了幾條馬路,終於找到了熊智君的寓所。這是一個比較清潔的弄堂,裏麵隻有十幾幢房屋。石庫門,新的建築,三層樓,空氣還新鮮。他想:“在這裏養病倒也不錯。”

他找到號頭,先去敲前門,沒有應聲,便又轉到後門去,敲了半晌,一個江北娘姨給他開了門。

聽說是來看姓熊的女人,娘姨便在下麵叫了一聲“熊小姐”。從樓上傳來了女性的應聲,接著似乎聽見門在響。

“你上去,三層樓,”娘姨帶笑地對他說。

吳仁民在樓梯上走著,一麵在心裏盤算見著她應該說些什麼話。他無意間抬起頭,看見上麵樓梯旁邊有一張臉帶著一堆頭發俯下來。

他知道這一定是她了,他覺得臉上發熱,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他高興地加快腳步走上去。

他的腳還在最後一級的樓梯上,他和她麵對麵地站住了。他記得很清楚,果然和那天在墓地上看見的沒有兩樣,甚至藍布旗袍也沒有更換。下垂的黑發,細長的身材,淒哀的麵貌,這些好像都刻在他的腦子裏一樣。兩隻水汪汪的眼睛,裏麵蕩漾著許多愁思。美麗的臉上籠罩了一層雲霧。一張小嘴微微地張開。

就這樣站了一兩分鍾,兩個人都不說話。吳仁民隻覺得那一對柔軟的、似驚似疑似哭似笑的眼光不住地在他的臉上盤旋。但是漸漸地他看出變化來了。她的臉上的雲霧慢慢地在消散。

忽然她把嘴唇一動,微微一笑,這笑在他看來和哭隻差了一點。接著從她的口裏輕輕地吐出了“吳先生”三個字。

“是我,密斯熊,”他感動地答應著。他還想說話,可是有什麼東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隻是默默地跟著她進了房間。

然而從這時候起他們中間的距離就縮短了。

女的坐在床沿上,男的坐在桌子旁邊的靠背椅上。桌子收拾得很幹淨,上麵放了幾本書。吳仁民把眼睛放在書上,卻對她說著普通的應酬話。他住了口,她並不接下去,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她背轉身子低下頭默默地過了半晌。等到娘姨提了水壺上來,她才裝出笑容站起來招呼給他倒了茶。

“她哭了,”他這樣想,心裏有些難過。“她為什麼要哭呢?”他暗暗地問他自己。忽然信裏的一句話闖進他的腦子裏來了,好像給他一個回答似的。他看看她的臉。她正站在櫃子跟前,從一個玻璃缸裏抓了花生米出來擺在一個洋磁碟子裏麵。

她那張美麗的臉上缺少血色,然而嘴唇卻是紅紅的。“這不是血跡罷。”他這樣想著,心又微微地痛起來。

她把碟子放在他的麵前,含笑地說:“請隨便吃一點,”然後坐回到床沿上,看著他慢慢地吃花生米。她開始敘述過去的事情。

她最先敘說她因為不肯接受一個男子的愛情受到脅迫時吳仁民幫助她的一段故事。這件事情,吳仁民早已埋葬在很深的地方,他從來不曾記起它,但是料不到現在卻被她掘發出來了。是的,他曾經幫助過她。那時她還是他的學生。她在高中部還沒有畢業,她的家庭就給她訂了婚,叫她輟學回去出嫁。她在這個城市裏已經有了愛人,她自然不願意回去結婚,而且她又知道家裏要她去嫁給什麼樣的人。反抗的結果是:她脫離了家庭。但是她要繼續求學就有困難了。這個消息傳到吳仁民的耳裏。吳仁民自動地出來幫助她,替她在一家書店裏找到校對的位置,使她可以繼續在學校裏念書。這件事情發生不久,吳仁民就離開了那個學校,而且很快地把她忘掉了。家裏有一個自己滿意的妻子的男人很容易忘記別的“有了主”的女郎,吳仁民自己就常常說著這樣的話。何況以前還有工作占據他的時間。但是如今一切都成了過去的陳跡,她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而他也把他的瑤珠永遠地失去了。

“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麼?”他帶著謙虛的笑容說。其實在心裏他卻暗暗地說:“說下去罷,你的聲音是那麼溫柔,你的故事裏麵帶著那麼多的溫情……”

“過去的事就是我的唯一的安慰,現在想起來,真是美麗,就像夢一樣,”她說著,做夢似地微微一笑,笑容裏雖然多少帶了一點淒涼的味道,但是已經夠使她的麵龐顯得有生氣了。“生病的人很容易記起往事,何況又是一段受人恩惠的事情?先生,你不曉得這個回憶給了我那麼多的安慰,那麼多的溫暖……”

“你的病是不要緊的。你還這麼年輕,你的生命還沒有開花,你以後還有更多的美麗的日子。為什麼就有了頹唐的思想?你正應該想些快樂的事情。病是不要緊的……”吳仁民感動地斷斷續續地說。忽然他閉了嘴,他不能夠說下去了。他激動得厲害。他用無聲的語言對自己說:“同情,這是同情。”事實上他是被一刹那間的愛情打動了。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站起來在桌子上取了幾顆花生米,慢慢地嚼著。

“他死了已經一年多了,我和他的緣份是這樣淺,”她痛苦地低聲說。

“一年多?他死了一年多了?”他驚訝地說。

“是的,”她低聲回答,埋下頭又加一句:“如今我是被遺棄在大海裏的一片浮萍了。”

“我的瑤珠,我的妻子也是在那個時候死的,”他感傷地說。

她馬上抬起頭來,用一種好象是茫然的眼光望著他,過後自語似地喃喃說:“什麼事都有巧合,災禍也會來得這樣湊巧……”

吳仁民痛苦地想:“同樣的災禍把我們兩個連在一起了。”他唯唯地應了一聲。

“那麼先生到現在還隻是一個人麼?”她無意間說了這句話,卻又埋下頭去。

“是的,一個人,也可以說是一個流浪人。有些朋友又叫我做羅亭。我確實就像羅亭那樣,懷著一顆熱烈的心,到處漂泊,受人輕視,被人誤解……”他說這些話,的確帶了一點怨氣,他說得很認真,卻忘記了他並不曾有過到處漂泊的事。

“是啊,”她說著又抬起頭用溫柔的眼光看他。“在現社會裏麵有熱烈心腸的人常常得不到人們的了解。先生不是曾經對我說過我們應該有獨往獨來的勇氣麼?這句話我至今還記得。這是一句很美麗的話。……可惜我不曾做到。”最後的一句話是帶著歎息低聲說出來的,她好像害怕被他聽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