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你的話,我們絕不會滅亡!”高誌元惱怒地說,“你說,既然我們得不到新生,那麼我們為什麼又要努力奮鬥?”
“這就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的意義了。即使奮鬥的結果依舊不免於滅亡,我們也還應該奮鬥。即使我們的麵前就是墳墓,然而在進墳墓以前我們還應該盡我們的力量去做一番事業。奮鬥的生活畢竟是最美麗的生活,雖然也充滿了痛苦。因為害怕滅亡的命運,因為害怕痛苦而選取別的道路,去求暫時的安樂的生活,那是懦夫!我們是生來尋求痛苦的人,我們並不是奢侈品。我們要寶愛痛苦。痛苦就是我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們的驕傲!”一種力量突然鼓舞著吳仁民,使他熱烈地、忘了自己地說出上麵的一番話。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熱情。
“你的意思不錯:痛苦的確就是我們的力量。然而我不相信――”高誌元感動地說。
“不,那不是我的話,”吳仁民突然改變了聲調,煩躁地打岔道。“那是陳真說的,他寫在他的日記裏麵。……他是一個說教者,我不是。我決不是說教者!”他說了又拚命地狂吸紙煙,他差不多把煙霧全噴到高誌元的臉上。“我不是說教者,我不能夠一天一天地去敲那遲緩的鍾。我要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情,即使毀滅世界,毀滅自己――”他說到這裏就住了口,把紙煙頭擲在地上,使勁地用腳踏它。
高誌元也不再說話了。他苦惱地、驚疑地望著吳仁民,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昏迷,還是清醒的。他隻覺得一陣煙霧在他的臉上跑,從煙霧裏時時露出一對可怕的、光閃閃的眼睛。屋裏很沉悶。他的肚皮一陣一陣地痛。一切都死了,隻有痛苦沒有死。痛苦包圍著他們,包圍著這個房間,包圍著全世界。他不能夠抵抗它們的襲擊。他隻是重複地念著方才吳仁民說過的話:“痛苦就是我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們的驕傲。”最後他臉上一亮,又用堅決的語調說:“我要拿痛苦來征服一切,我要做出一番事情。我再不能夠這樣地生活下去。我不能零碎地殺死自己!……”
①魯·梅曉若:參加巴黎公社起義的法國女革命家。
第六節
星期六早晨吳仁民意外地接到一封信,這是由一家書店轉來的,恰好方亞丹在他的房裏。
“看這筆跡,一定是女人寫的,”方亞丹帶笑說。
“女人?有什麼女朋友寫信給我呢?”吳仁民接過信來遲疑地說。他慢慢地拆開了信。
吳先生――你讀到這封信時,不知道你的腦中可還有我的影兒存在麼?
那天你在會館義地上遇見的藍衣女子便是我。她是你的一個學生。在××大學高中部教室裏她曾經聽過你許多次的講課,而且因為她的身世的淒涼曾經博得你的同情。你是她所敬愛的一位仁慈的先生,她永遠不能夠忘記的先生。
那天在墓地上看見你的和善的麵容,我雖然不能馬上記起你的姓氏,可是過去的舊事開始模糊地在我的心靈中顯現了。許多滴吞在肚裏的眼淚使我的脆弱的心發痛。我就匆匆地回家去了。
先生,我後來終於記起了你的姓氏。先生,你看我是一個多麼忘恩的女子喲!我居然連你的姓氏也忘記了。你曾經那麼仁愛地幫助過我。當我決意不接受一個男子的愛情而受著脅迫時,你曾經那麼大量地援救過我,使我在吞了許多痛苦的眼淚以後居然得著安靜的幸福,而平安地走到我所愛的男子的懷裏。雖然我和他的緣份是那樣淺,他隻給了我短時間的幸福就永離了這世界,將我孤零零的留下來,可是你所給我的恩惠已經使我這薄命女子銘感無極了。
先生,自從那次看了他的墳墓回來,我就病倒了。在病中我時常想起你這位仁慈的先生。在病中,我夢想著你會到我這裏來,讓我最後一次向你表示我的感激,因為我怕我不會活到多久了。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很早就患著肺病,而且最近又開始吐血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自己的鮮血便要流淚,有時候還要傷心地哭一兩個鍾頭。先生,像我這樣的女子也許是值不得人憐惜的罷。
先生,不知道你還有餘暇來看我麼?不知道我的這封信還有進到你的眼簾的福份麼?可是我依舊虔誠地祈禱著我在死去以前還有機會和先生談一次話,這也許不會是過分的希求罷。
先生,你看,在這麼輕的年紀我就想到死了,這是多麼可笑,多麼可憐。
先生,想說的話多著呢!可是我沒有精力寫下去了。專此敬問
近安!
學生熊智君謹上×月××日
後麵還寫了她的通信地址。
“熊智君……”吳仁民折好信紙夢幻似地把這個名字接連念了兩遍。
“熊智君,她是誰?”方亞丹好奇地問。
吳仁民不回答,卻繼續自語道:“熊智君,細長的背影,下垂的黑發,淒哀的麵貌……肺病……”然後他用決斷的聲音說:“是的,我記得她,我認識她。熊智君,那個女學生。”於是他把信紙遞到方亞丹的手裏說:“你看罷。”
方亞丹接過信來讀著。同時那個穿了寢衣躺在床上嚷著肚皮痛的高誌元也閉了闊嘴,帶著笑容一翻身跳下床來,走到方亞丹的背後,就把膀子壓在他的肩頭,一麵注意地看信。
“啊!”從高誌元的闊嘴裏哼出這一聲來。“原來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啊,……仁民,那就是你所說的美麗的幻影嗎?”
“我走了,”吳仁民突然站起來,自語似地說。
“是不是去看那個熊智君?”高誌元嘲笑地問。
“是,”吳仁民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高誌元正經地說。
吳仁民正要走出房門,卻站住了,回過頭來看他。
“你以為你可以幫助她嗎?你可以給她帶來幸福嗎?”高誌元突然吵架似地這樣問。
“我不知道,”吳仁民茫然地答道,以後又加上一句解釋的話:“我倒沒有想到這上麵去。”
“你不會的,”高誌元堅決地說,像吐一口痰在吳仁民的臉上似的。“你不會幫助她,你隻會給她、給你自己帶來痛苦。要撇開社會個別地去救人,不會有一點用處。而且女人根本就脆弱,她們軟得像沒有骨頭,你要拉她們站起來,她們反倒會把你拖倒。我的話一點也不錯。我見過不少的人為了女人的緣故墮落,變節。”
“我不會,”吳仁民半生氣半有把握地說。
“你不會,哪個相信?你的性情就像雪下麵的火山。你跌進愛情的火坑裏麵,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看她,”高誌元關心地說,闊嘴裏噴出了一些白沫。
“你不看見她信上寫著不會活到多久嗎?她不過要求在她死去以前和我談一次話,我不能夠拒絕她!”吳仁民熱情地說。
“我問你,難道每個要死的人要求你談話,你都去嗎?你又不是牧師!”高誌元張開闊嘴笑了,露出一排黃牙。他把寢衣拉開,生著不多幾根細毛的胸膛從破爛的汗衫下麵現出來,下身穿了一條短褲,鈕扣沒有扣上,再下去就是一雙毛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