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菜油燈下(1 / 3)

四川的天氣,最是變幻莫測,一晴可以二三十天。當中秋節前後,大太陽熏蒸了一個季節,由兩三場雷雨,變成了連綿的陰雨,一天跟著一天,隻管向下沉落。在這種雨絲籠罩的天氣下,有一排茅草屋,背靠著一帶山,半隱沉在煙水霧氣裏。茅草簷下流下來的水,像給這屋子掛上了排珠簾。這屋子雖然是茅草蓋頂,竹片和黃泥夾的牆壁,可是這一帶茅草屋裏的人士,倒不是生下來就住著茅草屋的。他們認為這種叫做“國難房子”的建築,相當符合了時代需要的條件。竹片夾壁上,開著大窗戶,窗戶外麵,一帶四五尺寬的走廊。雖然是陰雨沉沉的,在這走廊上,還可以散步。我們書上第一個出場的人物李南泉先生,就在這裏踱著步,緩緩來去。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中等身材,穿了件有十年曆史的灰色湖皺舊夾衫,赤著腳,踏上了前麵翻掌的青布鞋。兩手背在身後,兩肩扛起,把那個長圓的臉子襯著向下沉。他是很有些日子不曾理發,頭上一把向後的頭發,連鬢角上都彎了向後。在這鬢角彎曲的頭發上,很有些白絲。胡楂子是毛刺刺的,成圈的圍了嘴巴。他在這走廊上,看了廊子外麵一道終年幹涸的小溪,這時卻流著一彎清水。把那亂生在幹溪裏的雜草,洗刷得綠油油的。溪那麵,也是一排山。樹葉和草,也新加了一道碧綠的油漆。

在這綠色中間,幾條白線,錯綜著順著山勢下來,那是山上的積雨,流下的小瀑布,瀑布上麵,就被雲霧遮掩了,然而還透露著幾叢模糊的樹影。這是對麵的山峰,若向走廊兩頭看去,遠處的山和近處人家,全埋藏在雨霧裏。這位李先生,似乎感到了一點畫意,四處打量著。由畫意就想到了那久已淪陷的江南。他又有點詩意了。踱著步子,自吟著李商隱的絕句道:“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有人在走廊北頭窗子裏發言道:“李先生在吟詩?佳興不淺!”李南泉道:“吳先生,來聊聊天罷,真是悶得慌。”吳先生是位老教授,六十歲了。他窮得抽不起紙煙,捧著一支水煙袋走出屋子來。他雖捧了水煙袋,衣服是和這東西不調和的。乃是一套灰布中山服,而且顏色漿洗得慘淡,襟擺飄飄然,並不沾身。他笑道:“真是悶得慌,這雨一下就是十來天。可是下雨也有好處,不用跑警報了。”李南泉笑道:“老兄忙什麼,天一晴,敵機就會來的。”吳先生手捧著水煙袋正待要吸煙,聽了這話,不由得瞎了一聲,因道:“我們這抗戰,哪年才能夠結束呢?東西天天漲價,我們還拿的是那永遠不動的幾個錢薪水。別的罷了,貴了我就不買。可是這米糧漲價,那就不得了,我吳春圃也是個十年寒窗的出身,於今就弄成這樣。”說著,他騰出一隻捧水煙袋的手,將灰布中山服的衣襟,連連牽扯了幾下。李南泉把一隻腳抬了起來,笑道:“你看看,我還沒有穿襪子呢,襪子漲了價不是,幹脆,我就打赤腳。好在是四川打赤腳,乃是最普通的事。”

吳春圃笑道:“許多太太也省了襪子,那可不是入鄉隨俗,是摩登。”李南泉搖搖頭道:“不盡然。我太太在南京的時候,她就反對不穿襪子,理由是日子久了,鞋幫子所套著的腳板,會分出了一道黑白的界線,那更難看。”李太太正把廚房裏的晚餐做好,端了一碗煮豇豆走過來,她笑道:“你沒事,討論女人的腳。”李南泉道:“無非是由生活問題上說來,這是由嚴肅轉到輕鬆,大概還不至於落到低級。”吳先生鑒於他夫妻兩個近來喜歡抬杠,恐怕因這事又引起了他們的爭論,便從中插上一句話道:“陰天難受。咱們摸四圈吧?”李太太一聽到打牌,就引起了興致。把碗放在窗戶台上,牽了牽身上穿的藍布大褂,笑道:“吳先生能算一角,我就來。”吳先生默然地先吸了兩袋水煙,然後噴著煙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不反對嗎?”李南泉笑道:“我負了一個反對太太打牌的名聲,其實有下情。一個四個孩子的母親,真夠忙的,我的力量,根本已用不起女傭人,也因為了她身體弱,孩子鬧,不得不忍痛負擔。她一打牌去了,孩子們就鬧得天翻地覆。統共是兩間屋子,我沒法躲開他們。而我靠著混飯吃的臭文章,就不能寫,還有一層……”李太太搖著手道:“別說了,我們不過是因話答話,鬧著好玩,你就提出了許多理由,住在這山旮旯裏,什麼娛樂也沒有,打小牌輸贏也不過是十塊八塊兒的,權當了打擺子。”說著,端起那碗菜,走進屋去。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臉色,有點向下沉,還真是生氣,不便再說什麼,含著笑,抬頭看對麵山上的雲霧,隔溪有一叢竹子,竹竿被雨水壓著,微彎了腰,雨水一滴滴地向下落,他順眼看著有點出神。吳先生又吸了兩袋煙,笑道:“李太太到南方這多年了,還說的一口純粹的北平話。可是和四川人說起話來,又用地道的四川話。這能說各種方言,也是一種天才。你瞧我在外麵跑了幾十年,依然是山東土腔。”李南泉分明知道他是搭訕,然而究是朋友一番好意,也就笑道:“能說各種方言,也不見得就是一種技能吧?”吳先生捧著水煙袋來回地在廊上走了幾步,又笑道:“李先生這兩天聽到什麼新聞沒有?”李南泉道:“前兩天到城裏買點東西,接洽點事情,接連遇著兩次警報,根本沒工夫打聽消息。”吳先生道:“報上登著,德蘇的關係,微妙得很,德國會和蘇聯打起來嗎?”李南泉笑道:“我們看報的人,最好新聞登到哪裏,我們談到哪裏。國際問題,隻有各國的首腦人物自己可以知道自己的事。就是對手方麵的態度,他也摸不著。中國那些國際問題專家,那種佛廟抽簽式的預言,千萬信不得。”吳先生道:“我們自己的事怎樣?敵人每到夏季,一直轟炸到霧季,這件事真有點討厭。”李南泉道:“歐洲有問題,飛機沒我們的份,而且……”說到這裏,李太太由房門口伸出半截身子來,笑道:“你就別‘而且’了。飯都涼了。難得陰天,晚上涼快,也可以早點睡。吃飯吧。”李先生一看太太,臉上並沒有什麼怒容,剛才的小衝突,算是過去了,便向吳先生點個頭道:“回頭我們再聊聊。”說著走進他的家去。

李先生這屋子,是合署辦公式的。書房,客室,餐廳,帶上避暑山莊的消夏室,全在這間屋子裏。因為他在這屋子裏,還添置了一架四川人叫做“涼板”的,乃是竹片兒編在短木架子上的小榻。靠牆一張白桌子上,點了一盞陶器菜油燈。三根燈草,飄在燈碟子裏,冒出三分長的火焰。照見桌上放著一碗自煮老豇豆,一碗莧菜。另有個小碟子,放著兩大片鹹鴨蛋。李太太已是盛滿了一碗黃色的平價米蒸飯,放到上手桌沿邊,笑道:“吃罷。今天這糙米飯,是經我親自挑剔過稗子的,免得你在菜油燈下慢慢地挑。”李先生還沒有坐過來,下手跪在方凳子上吃飯的小女孩,早已伸出筷子,把那塊鹹鴨蛋,夾著放在她飯碗上。李太太過去,拍著女孩兒的肩膀道:“玲兒,這是你爸爸吃的。”玲兒回轉頭來看媽媽一眼,撇著嘴哇哇地哭了。李南泉道:“太太,你就讓孩子吃了就是了。也不能讓我和孩子搶東西吃呀!”李太太將手搖著小女兒道:“你這孩子,也是真饞,你不是已經吃過了嗎?”李先生坐下來吃飯,見女兒不哭了。兩個大的男孩子站在桌沿邊扒著筷子,口對著飯碗沿,兩隻眼睛,卻不住向妹妹打量。對妹妹那半邊鹹蛋,似乎特別感到興趣。

她左手托著鴨蛋殼,右手作個蘭花式,將兩個指頭鉗著蛋黃蛋白吃。李先生放下筷子,把碟子裏其餘的半個蛋,再撅成兩半,每個孩子,分了半截放在碗頭。李太太道:“他們每個人一個蛋,都吃光了。你也並沒有多得,分給他們幹什麼。這老豇豆老莧菜你全不愛吃,你又何必和孩子們客氣?”李先生剛扶起筷子來,扒了兩口飯,這就放下筷子來,長歎了一口氣道:“我們能忍心自己吃,讓孩子們瞪眼瞧著嗎?霜筠,你吃了蛋沒有?”他對太太表示親切,特地叫了太太一聲小字。李太太笑道:“哎呀!你就別幹心疼了。每天少發兩次書呆子牢騷,少撅我兩次,比什麼都好。”李南泉笑道:“我們原是愛情伴侶,變成了柴米夫妻,我記得,在十年前吧?我們一路騎驢去逛白雲觀。你披著青呢鬥篷,鬢邊斜插著一支通草紮的海棠花。腳下踏著海絨小蠻靴。恰好,那驢佚給你的那一支鞭子,用彩線繞著,非常的美麗。我在後麵,看到你那鬥篷,披在驢背上,實在是一幅絕好的美女圖。那個時候,我就想著,我實在有福氣,娶得這樣一個入畫的太太。”李太太笑道:“不要說了,孩子們這樣大了,當著他們的麵,說這些事情,也怪難為情吧?”李南泉道:“這倒不盡然。你看我們三天一抬杠,給孩子們的印象,也不大好。說些過去的事,也讓他們知道,爹娘在過去原不是一來就板麵孔的。”李太太道:“說到這點,我就有些不大理解。從前我年紀輕,又有上人在家裏作主,我簡直就不理會到你身上什麼事。可是你對我很好。現在呢?我成了你家一個大腳老媽,什麼事我沒給你做到?你隻瞧瞧你那襪子,每雙都給你補過五六次。你就不對了,總覺得我當家不如你的意。”

她說這話,將筷子拌著那碗裏的糙米飯,似乎感到不大好咽下去,隻是將筷子拌著,卻沒有向口裏扒送。李南泉道:“你吃不下去吧?”她笑道:“下午吃了兩個冷燒餅,肚裏還飽著呢。沒關係,這碗飯我總得咽下去。”說著就把旁邊竹幾上一大瓦壺開水,向飯碗裏傾倒下去,然後把筷子一和弄,站在桌子邊,連水帶飯,一口氣扒著吃下去。李南泉道:“霜筠,你這樣的吃飯,那是不消化的。”說著,他把莧菜碗端起來,也向飯碗裏倒著湯。李太太道:“你說我,不也是淘湯吃飯?明天我起個早,天不亮我就到菜市去,給你買點肉來吃。”李南泉道:“泥漿路滑,別為了嘴苦了腿。我也不那麼饞。”李太太在門柱釘上扯下一條洗臉巾,浸在方木凳子上的洗臉盆裏,對孩子們道:“來吧,我給你們洗臉。”玲兒已把那鹹鴨蛋吃了個精光。她把小手托著那塊鴨蛋皮送到嘴邊上,伸長了舌頭,隻管在蛋殼裏舔著。爬下椅子,走到母親麵前,她把那鉗著蛋殼的手舉了起來,指著母親道:“媽!明天買肉吃,你不騙我嗬!我們有七八天沒有吃肉了。”李先生已把那碗淘莧菜湯的飯吃完了,放下筷子碗,搖搖頭歎口氣道:“聽了孩子這話,我做爸爸的,真是慚愧死了。”李太太一麵和孩子洗臉洗手,一麵笑道:“你真叫愛慚愧了。她知道什麼叫七八天?昨天還找出了一大塊臘肉骨頭熬豆腐湯呢。”李南泉笑道:“你看,你現在過日子過得十分媽媽經了。是幾天吃一回肉你都記得。當年我們在北平、上海吃小飯館子,兩個人一點,就是四五樣菜,吃不完一半全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