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薄餅上抹了一點兒橘子醬,大塊的橘血沾在薄餅上像烈士的墓誌銘。她咬了一口,然後忽然想喝一杯紅葡萄酒,盛在鑲金邊的高腳杯裏。酒汁沁入薄餅的裏層,染上暗沉的紅色。她找到了陽光,在她的前方奔走。花式舊茶布和藍色紫色或者墨綠色的舞鞋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光像水晶一樣,快要刺瞎她的眼。忽然,房子、柱子,還有意大利薄餅以及盤子,全都不見了。那個陽光下的影子又出現在她眼前。日色帶著盛開的亮。
她依舊忍不住追尋,那個影子像是她舞蹈時在她身邊歌唱的男人,散發著伏特加的氣味。她朝他奔跑。她的眼睛發紅而灼熱,像是被伏特加點著了。
你找不到他。你找不到他。
一種聲音在裂空之下炸開,這樣對她說。聲音的靈魂看清了她的心。她停不下來,任由伏特加火辣辣地燒著她的發。她的發是她的情人。她終於快要接近他的身體。他融在光裏,無法撫摸和擁抱。她尋找他的眼,卻被黑漆漆的霧遮住了視線。與陽光的接近讓她忍不住退縮。她害怕熱情。天空的暈色就像是他的輪廓。
他回過身,緩緩側了臉。她看見他微閉的雙目,淡金色的睫毛,還有雪白的臉。像她的肌膚一樣雪白。
冷氣和雨水襲擊了他們。她隔著一層層水汽,聽見他在唱一首關於巫女和撒旦的歌謠。
這是她所追尋的,不知是否與愛有關。
四、向日葵油畫
她站在那幅鮮黃色的油畫前,抬起頭向上望著,怔在那裏。那是一幅生長得燦爛的向日葵的,有一個女子在舞蹈的油畫。
Sunflower。Sunflower。
它是生長在太陽下的花朵,與她相悖。她需要汲取黑暗的、死魂靈的力量。但她在追尋陽光。因為她無法離開他。
油畫滲出大滴大滴灰黑的墨彩,順著繁複的摩洛哥花紋滾進她的紅酒杯。她手裏的酒忽然燦燦地發起抖來,“啪”的一聲撞在柱子上,碎成飛沫。於是,她的眼睛、雙手,還有頭發的末梢,便好像全都變成了酒紅色。
她扯著向日葵長長的花莖,大步踏入油畫裏。她聽見音樂,就與畫中的女子一同舞蹈。她靈魂深處的感情溢出來,超越了肉體和記憶。她在舞蹈,總帶著強大的專注與力量,將靈與肉連在一起,溝通死亡。她的臉上閃著痛楚,卻依舊帶著溫柔與淚水。她連續著激烈的舞蹈,將理性和瘋狂塞進時間與空氣的罅隙。
她和向日葵一樣美麗,向著太陽的方向。
畫中的舞女帶著雪白的翅膀和發著光的手與發。她停下來,看著女子舞蹈著從天空降下,用承載希望和決絕的目光注視著她。
白雪巫婆。白雪巫婆。
舞女用幻滅的聲音這樣叫她。她跟隨著聲音飛翔,像世界之外的舞精靈。冰涼的紅色從她的皮膚底層溢上來,灼燒著她的發。
她忽然瘋狂地想念那個陽光下的影子,那是她持續不斷深刻的愛。舞女的眼神變得憂鬱。
你怎麼能夠愛。你怎麼能夠愛。雲氣和夕色混在一起,從她的頭頂開始沉積。喑啞、尖銳、隱秘。沉重的洞穴在天空張開口,指引她向前。
她始終屬於黑暗。即使試圖轉變方式,但卻依舊維持著最初的姿態。
舞女踏著虛無的氣息走向她。她在想念著陽光下的昏熱與聲音。她生的時候,便注定了世界有她的位置。但她忘記了,黑暗沒有留下她的愛的位置。
舞女牽著她的手,翅膀變成鮮紅色,一點點脫落。空氣中埋葬著烈日的靜寂。她的身上還散發著四月的美和香。
她帶著她飛。她的喜悅便是她的愛。
一切成為秘密。
五、月亮城堡
月亮光化在一起,就成為冰色的城堡。舞女是天使,因為她不流淚。她是曼波的舞者,帶著她一同旋轉。向左,向右,轉。她的方向不停轉換,於是暈眩。她眼前的雲翻了一個跟鬥,在雨中倒過來。
舞女帶著她朝往月亮的方向。舞蹈便是飛翔。她覺得舞女不會站立,隻能夠舞蹈。天空潑下一瓢水來,灑在她的臉頰和舞鞋上。黑暗瞬間就將水分吸幹了。
月亮靠近了。她好冷。影子住在城堡裏,等待她前來。愛與不愛之間,隻隔一線微光。
她的雙腳陷在泥潭裏,黏糊糊的拔不上來。黑與黑擠在一起。她變得急躁,於是陷得更深。她在遠離她所追尋的。
舞女是天使。天使是流淚聖母。她不是天使。她有著想念、淚水,以及寂寞的心情。遠方很遠。她所渴望的很遠。月亮在眼前。舞女不再牽著她的手。
她踏著四四拍的舞步走進去。冰和水散發著迷迭香和橙子的味道。是她殘缺的好運氣。
舞女跌下去。因為她想要跌。那是艱難的幻滅。她知道他在那兒等待她。前進是多麼難。她的腳又開始流血,從被刀尖劃開的血洞裏。
他近了。
她朝著他的方向奔跑,那是太陽的影子。他是暖的,但他的眼是冰的。她的腳頓住了。她那麼冷,不知是因為他的眼,還是隻是她的心。她守護著心裏的金蘋果,依然在追尋。
城堡裏有音樂,於是她跳舞。他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俯下身來看她。她的舞千回百轉。
那是怨曲,而她在鬥爭。或輕或重的舞步。她不願意墜落,亦不能夠放棄。她像陽光一樣熱烈。
她卻是白雪巫婆。
他在那裏看著她,不前進,也不後退。她接近不了他。他像是在走入緩慢的死亡,用急速地舞蹈的姿態。她承載著整個城堡裏霧的重量。不過是一步的距離。他接近了她的靈魂,卻不肯伸手抓住她。她就要幻滅。就要失落。就要蒸發。
沒有愛就不會死。
那是墜落的舞女的聲音,在她腦殼的縫隙間回蕩。逼迫她的焦躁與灼熱彙在一起,將要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