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品味親情(3)(3 / 3)

以後,隔不多久,就會有這類的事情發生。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很痛苦,我想問,又不知道應該問誰。

終於,我算是弄明白了,是當我到鄰家去找一個小夥伴時,聽人家告訴我的。人家說:我外婆家本來很窮,現在越窮得難以度日了(這是我知道的,我父親總不讓我到外婆家去)。我的外婆又經常臥病不起,我那個“拙於謀生”的舅舅,無可如何,就隻好向我母親求援。當父親不在家的時候,舅舅就來家裏取點米麵或幹糧回去,我那母親也偶爾拿些東西去外婆家幫顧幫顧。就是這樣,不料終於被父親覺察了。父親雖然這樣凶暴地對待母親,母親卻還是不顧死活地幫顧自己的老母親和親兄弟。

我的同情心自然是在母親一邊的,我很想幫助母親,但是無可如何,母親也從來不讓我知道這些事,她卻是假裝無事似的,依舊對我那麼慈愛。我隻是暗暗地抱怨自己的父親,他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呢?難道他不知道外婆家裏經常斷炊嗎?我想問問父親,卻又十分害怕。我是知道父親的脾氣的。我從人家後園移了月季花來載在自己窗前,父親看見了,一怒而把我的月季花拔掉,而且用力把月季花丟到房頂上。我為了報複他,當他不在的時候,用盡了力氣,把父親幼年時種在水缸旁的枸杞拔斷了。這一下,可惹下了滔天大禍,如不是母親護著真不知會落個什麼下場。現在由於母親受到這樣的委屈,我更害怕父親了。以後,我漸漸長大,我就離開了家鄉。我在外邊常常想起家裏這些可怕的爭吵,毆打的聲音、啜泣的聲音,還常常在我耳朵裏發出回響。雖然我也漸漸地懂得了為什麼會有這些事,我對於我那辛苦一世的父親也還是感到不易理解。

我的父親是在抗日戰爭時期去世的,我沒有看見他最後的顏色。現在,我的母親又去世了,我還是沒有來得及回去。接到弟弟來信,稍稍沉靜之後,我所想起來的隻是這件事,可見這件事在我幼小的心靈中刻下了多麼深痛的傷痕。

如果死而有知,我想母親一定會告訴父親說:“過去的事情,你大概不會忘懷,那時候你隻責怪我,那是因為你不懂事。我活到了新社會,我就懂得了很多新道理,過去那類事也不會有了。孩子們,鄉親們,現在都過得很好,因而,也讓我們老年人一同高興吧。”

以上,是某某同誌的日記的一章。得到他的同意,我一字不易地照抄在這裏,日記裏所說的那個父親確是一個好人,正如那個母親是一個好人一樣,這是我早就知道的。兩個老好人,就這樣互相折磨了多少年。那個早死的父親,他自己不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個後死的母親就似乎知道了一點。日記的作者當然是知道的,但他也隻記下了這一現象,或者說,他在這段充滿了感情的日記裏用簡單的筆觸畫出了這一形象,而這又不隻是一個父親或一個母親的形象,而是在舊社會裏的一種意識形態。我之所以珍視這段日記,其原因正在於此,因為這可以進一步加以分析,作為我正在從事的“社會意識發展史”研究的一個生動的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