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姚瓦發表了幾篇引人注目的小說,寫得幹脆利落、蕩氣回腸的《鮮活鮮活地活著》,寫得幽默辛辣、冷雋嚴酷的《花貓過河》等。《溺水三千》又使我認識了姚瓦筆法的另一麵,認識了女性作家獨特的優勢和她們對生活細膩的觀察與獨到的體驗。
姚瓦似乎是突然出現的,其實不然,十年前她就有了詩名,隻是大學畢業後去了南方闖蕩。這位藝高人膽大的女性暫時離了文壇,南方光怪陸離的生活給了她文學上最好的滋養。而她的故鄉——大別山的將軍縣又時常給她心靈的回應。因此,當她決定以小說這種形式表現她對生活的思考之後,她的小說同時具有了生活底氣和曆史厚度。
《溺水三千》是以兩個時空來構築她的文本,表現過去的酸澀與歡悅,現在的痛苦與溫情。小說中命運多蹇的女孩,就像夏娃被蛇所引誘一樣,被自己的中學老師捕獲,成了他年輕而神秘的性伴侶。問題是,這個老師胡一民“衝天而起”,以他的才華和善於應酬的虛偽,爬到了省長的位置,這對於一個中學老師來說,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奇跡。他的升遷,展示了當今幹部的某種規律,他們充滿了智慧,還有善於隱藏自己的理智,他們不再像上一輩官員們沒有知識,粗暴,一切都做在明處。胡一民們的金屋藏嬌,不是強迫的,雖然最初有強迫的性質,後來就是在一種自願獻身的尷尬中品嚐那種苦澀與短暫的歡悅了。因此胡一民們的魅力是顯而易見的,他們在最後更加倚仗了自己的權勢,使之如虎添翼,在悄悄的道德淪喪中帶給喬水(喬雨)們以永遠的苦果。
我們看到,在性的沉溺中,胡一民是瘋狂的偽君子,但他又深深地懂得感情這種玩藝,喬雨作為一個高中生,到大學生,到記者,多年的苟合卻不能醒悟。這一切,使胡一民十分穩當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並能享受到罪孽的偷歡。作者沒有譴責,隻是寫出了這種現實的嚴峻存在。可小說的鋒芒是犀利的,小說利用時空的轉換,寫出了事情的嚴重性,甚至義正辭嚴。
喬水(喬雨)這個形象給我們帶來了一些新的信息,她如此忍氣吞聲、尷尬,卻並不令人生厭。她在無法言說的境遇背後,深藏著悲憤的話語,這種話語簡直是控訴。當然了,作者是在寫小說,是在用小說的方式寫人,喬水(喬雨)的外表柔弱可欺,內心卻剛毅不屈。聽一聽她內心的渴望:“我怎麼會拒絕你呢,我苦苦掙紮,苦苦渴望了六年啊,今晚,我要自己脫衣服,我要寬大的床,我要明亮的燈,我要找到一種足以讓我忘掉過去,足以讓我憧憬的男人,足以讓我死也瞑目的感覺……”她肯定無法得到。如果說這是一種朦朧的覺醒的話,那麼後麵她經過痛苦的生育後,就獲得了一種新生。
喬水(喬雨)基本上是一個被她的父母遺忘的人,她從小在她的祖居地長大,與自己的祖輩一起經受那個時代和那種鄉村窮境的折磨。因此,她承受命運的力量是巨大的;因為上過省城的大學,又具有了現代女性的某些特征,憑自己的感覺愛人,一意孤行,為她恨愛交織的感情生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小說真正顯示作者才華的,我認為是在喬水去一個陌生鄉下生育的這條線上。作者寫了清平,寫了小紅、荷花、瞎子老太、司徒姥姥、黃河以及左鎮長。生育是痛苦的,陌生的環境和孤零零的身心更讓人憐憫。但喬水得到的是脈脈的暖熱和溫情,是純樸中的人性的善與美,它與另一條線的肉欲對比起來,色彩反差極大,更襯出了下層人的道德的完美與高尚。這一群人筆墨或簡或繁,但第一個都真實可親。信佛的司徒姥姥,為其夭折的丈夫守了一輩子貞潔;曾是慰安婦的瞎子老太在異國他鄉默默地度過自己的殘生。這兩位老一輩女性的命運是作者精心安排的,它似乎照出了每個時代都有不幸的女人。特別是瞎子老太最後將自己的金手鐲送給了喬水,讓兩代女人聯結在了一起,同病相憐,惺惺相惜。
這一群各有性格的女性寫得好,但左鎮長和寥寥幾筆的婦產科大夫黃河也讓人過目不忘。左鎮長對喬水的巴結使我們看到了如今老區鄉鎮幹部的可愛之處,對左鎮長的描寫盡是幽默風趣,它使沉重的內容透出了一道明亮,為喬水的生產兌出了一些喜劇效果。而黃河對女人的理解和細致,也給作者極力否定的男權世界抹上了一點寬容。
姚瓦在語言上有著她的特質,她的語言十分鮮活生動,滾滾而來;人物無論是主是次,都濃墨重彩,生怕弱化虧待了他們。這種真誠的、用力的態度,既使得小說的豐富性和廣闊性得到了保證,又讓小說滿目生輝,把讀者吸引了進來。此外姚瓦因長期生活在基層,有著豐富的人生體驗,那種原生態的魔幻也很精彩。如鄉下跳虱在人之將死時的瘋狂繁殖,令人震悚,通過這種渲染增加了小說的表現力。
總之,《溺水三千》不僅讓我們看到了當代女性的某種現實存在,也感受到了作者的優秀潛質。可惜這位作家寫得太少,她如果多寫一些,將會得到文壇更多的關注,甚至是承認。願姚瓦勤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