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一篇小說中說過:人的內心是一個肮髒的垃圾桶。對以上的這位老人的心理刻畫,又使我發現:人的內心真是層巒疊嶂啊!
這個老人接下來要做的是在樓下信箱找這個女人的名字。他找到了一個近似的名字。他知道這類女人是不會留真名的。找到了那個似是而非的信箱,就等著打開信箱的人。他“直勾勾地盯著報刊,卻讀不下去”。在郵遞員來時,他又以找自己女兒的信為借口,翻尋並藏匿了一封那個叫伊芙琳的信——這下,又是一番心理鬥爭,打開嗎?不打開?最後打開了,是一封枯燥無味的信,一般朋友的,他把信封好,再下樓投到她信箱。他終於等到那個伊芙琳,證實了是那個身上留香的女郎。這以後就開始觀察她了,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取信。她在春天的各種服飾和她的妖媚風姿。她取信,他猜想除了她父母的信外,大多是她情人的。而這些信中沒有自己的信——莫裏斯博士的。於是他考慮給這個女人寫信。他想:“有些女人需要一位上年紀的男人,這能夠穩定她們的生活,有時候差三十、甚至三十五歲並不礙什麼事。年輕女郎會促使年邁的男人剛健常在,盡管那回心髒出了毛病。他仍然身體健康。”他還想到若這樁美事能成,他將尊敬她,愛她,並幫助她學會尊敬、熱愛她自己。他將喚醒她心中更強烈的美滿的意識,喚醒她對於某個男人的鍾情。
以救世主心態,懷著拯救一個誤入歧途女性的、慷慨悲壯的義士心態的老博士,給她寫了一封滿懷深情的求愛信,說通過觀察,漸漸對她產生了愛慕之心。並且要求:是否允許我與你結識?願意與我一起吃晚餐,看一次電影或一場演出嗎?
這封信極具斟字酌句,也反映出了馬拉默德寫作的一絲不苟——因為這一切,都是馬氏操縱的。
後來呢,懷著愛戀、期望的心情,將自己打扮一新並假作看報在大廳裏的莫裏斯老人終於看到女郎來取信了,看到她與另一個男人一同出現的。女郎取信,看信,再將信交給那個身邊的男人,男人怪笑與她說什麼。她再拿過信撕得粉碎,走了。那些信的碎片就落到了莫裏斯的腳下。
老博士得到了一封女兒的信,他哀哀地說:“總是丟不開老骨頭。”又說:“還有死。”他回到了他十五樓自己的房間。
契訶夫的辛辣被馬拉默德的那種猶太人的憐憫融化得更加潮濕、真實。這篇小說教會了我對分寸感的把握,掘地三尺的描寫,必須心狠手辣而又要細錐劃沙般地小心翼翼,否則,它就將成為一個毫無意義的諷刺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