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第一次上馬家的門,趙龍給馬家買了一大包見麵禮。煙酒糖果就不說了,單是趙龍特意給馬玉蓮的爹媽各扯的幾米料子,就讓馬玉蓮很感動,覺得他心細,會體貼人。馬玉蓮在城裏買了許多菜提上,趙龍又租了一輛麵的,兩個人大包小包地提回了家。
牛秀英老兩口見小丫頭領來的女婿人長得濃眉大眼不說還穿著一身燙得展展的軍官服,嘴就笑得合不攏。又見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還給他老兩口扯了衣料,就更是把這個新見麵的女婿放不下,又是宰雞,又是殺羊的,把馬玉蓮的哥哥嫂子都叫來,隆重地招待這個頭次上門的女婿。吃過午飯,牛秀英就和趙龍暄荒,問他家裏的情況。趙龍說家裏有一個哥哥在修理廠上班,已經成了家,兩個妹妹都嫁了人,都住在他們那個地方的城裏,父母親都有退休工資,雖然不高但家裏的經濟條件還可以。牛秀英聽了就越加高興,說有幾個工資就行了,細水長流,總比我們鄉裏人一分都沒有強。暄到後頭,趙龍就提出他和馬玉蓮婚姻的事,牛秀英說先不急,讓他們先談著,多了解些日子,等他把丫頭領上到他們家裏和部隊上都看一下再說訂婚、結婚的事。牛秀英把趙龍留在家裏住了三天,馬玉蓮的假到了,才讓他們回去。
趙龍在城裏馬玉蓮的住處又住了十幾天,他探親的假期滿了,就急著要回部隊。馬玉蓮問能不能再等幾天她在店裏請個長假跟他一塊到部隊上看一下,趙龍說部隊上紀律嚴,一天都不能遲到,等不住就先急匆匆地走了。走時把部隊的番號、地址、乘車線路都留給馬玉蓮,讓她隨後到部隊上來找他。
趙龍回部隊不到一個月,馬玉蓮就照著地址趕來了。馬玉蓮一到他們部隊的駐地,心裏就涼了半截,這個地方實在是太荒涼了,周圍連樹都不多見。趙龍接上她後把她安排到鎮子上的旅館裏開了個單間住下,第二天就帶她到軍營裏轉了一圈。雖然地方荒涼,軍營裏卻是有氣勢,樓房、草坪、訓練場,來來往往都是穿著軍裝的軍人,成排的十輛大卡車一眼望不到邊。趙龍告訴她這裏隻是個團級單位,師部離這裏還有幾百公裏,氣勢比這裏還要大得多。
馬玉蓮從軍營裏回到旅館,就和趙龍商量說這個地方實在太荒涼,她以後不跟他來這裏蹲一輩子。趙龍答應說再過兩年他就可以轉業,轉到地方上他就可以安置工作。馬玉蓮讓他不要回他的老家,就轉到她住的縣城裏和她成家,趙龍就滿口答應了。
馬玉蓮在小鎮上住了十幾天,趙龍天天晚上就回到小旅館陪她住,兩個人恩恩愛愛,像一對探親的小夫妻。隻是十幾天馬玉蓮再沒見趙龍穿軍官服來,每次來都穿著一身沒有領章軍銜的綠軍服。馬玉蓮問趙龍,咋不穿軍官服,趙龍解釋說部隊正在集訓,集訓期間不準穿軍官服,隻能穿他穿的這種作訓服,馬玉蓮也搞不懂,就沒有在意。
十二
馬玉蓮從部隊上回來不久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趕忙寫信把這個事告訴了趙龍,問趙龍怎麼辦。趙龍回信叫她好好把娃娃懷住,並寫了許多情意綿綿的悄悄話,馬玉蓮看得心裏熱乎乎的。他們三天兩頭地就通一封信,有時候等不及回信就打電話,在電話裏說上半天悄悄話。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馬玉蓮肚子裏的孩子也在一天天地長大,馬玉蓮的心裏也一天比一天著急起來。她擔心懷孕的事被人看出來,有心偷偷地做掉這個孩子,一來是趙龍不同意,二來她也覺得這是上天送給她和趙龍的禮物,是她們愛情的結晶,她舍不得做掉。不做,他們的婚事又沒定下來,趙龍到底是在部隊上還是回地方都還說不上。她寫信、打電話叫趙龍趕緊再回來,帶她去他的老家看一下回來就準備結婚。趙龍回信說他今年的探親假已經用完了,部隊上訓練緊,請不上假,再說他快提副營長了,要留個好印象,不能請假。馬玉蓮沒辦法,就又寫信催,過了一段時間,趙龍給她回信,報告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說他已經提成副營長了,軍銜成了少校,並把穿著兩杠一星校官服的彩色照片給她寄來了一張,讓她去和她爹媽商量,能不能先結婚,結了婚再帶她到他們老家去。
馬玉蓮把趙龍升了副營長的事告訴了家裏,並把趙龍寄來的照片讓他們看,牛秀英老兩口就樂得合不攏嘴。馬玉蓮又把趙龍先結婚後看家的意思說了,牛秀英先是不同意,說哪有不看家就結婚的,馬玉蓮沒辦法,不得不把她已懷上趙龍孩子的事說給她媽,牛秀英一聽把她罵了一頓,轉念一想反正人已經是人家的人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好歹趙龍已經是副營長了,家不家的,隻要小夥子有本事,丫頭跟上就有好日子過,就同意了。
馬玉蓮把爹媽同意他們結婚的消息打電話告訴了趙龍,問她啥時候能來,趙龍說部隊上的訓練還有一個月就結束了,他就能請上長假專門來結婚。讓她和家裏先商量好定下個日子,說他家不在本地,沒熟人,就不請介紹人,也不舉行訂婚儀式了,直接辦事情,並隨信寄給她兩萬塊錢,說是給她家裏的彩禮錢,其餘的錢他來時再帶上買家具。
馬玉蓮把兩萬塊錢拿到家裏,牛秀英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聲稱讚趙龍是個好女婿,懂禮數,不愧是部隊上教育出來的。她和馬正元商量了一下,說這樣也好,新事新辦,就把日子定到下月二十號,讓馬玉蓮打電話催趙龍快快來。
馬玉蓮把定下的日子告訴趙龍,趙龍果然就提前十天穿著一身二杠一星的少校軍官服趕來了。
趙龍在城裏沒房子,新房又不能擱在娘家,趙龍就和馬玉蓮商量先暫時在馬玉蓮租住的平房內結婚,結了婚再領她到他們老家去。趙龍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和馬玉蓮又到了她娘家,按照村上的風俗,又挨家提著禮物去請娘家的長輩,請人的同時又和馬玉蓮在縣城挑著買家具,置辦鋪鋪蓋蓋的東西。趙龍說他父母給他寄來了兩萬塊錢讓他自個置辦上些家具,並說他父母年紀大了,行走不方便,路程太遠來不了,一切就由他決定著辦,馬玉蓮和她爹媽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客氣個啥哩。
到了娶親的那天,趙龍這邊,就是他幾個先前在部隊當兵複員回到城裏的戰友。馬玉蓮那邊,除了美容院的一群丫頭還有她在城裏打工時認下的好多朋友,加上她娘家的一大幫子親戚,趙龍在酒店裏訂了十幾桌酒席,雇了幾輛大轎子車把馬玉蓮鄉裏的親戚都拉到城裏吃了一頓席。馬玉蓮把城裏的家收拾好又到鄉裏的娘家,讓趙龍租了幾輛小轎車把她從鄉裏娶進城,招待著親友們吃好、喝好才送他們回去。
趙龍總算是把媳婦娶上了,錢花了一大堆,接下來他發愁的是借別人的錢拿啥給人還。馬玉蓮在喜事辦過後還自顧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她纏著讓趙龍趁著蜜月帶她到他們家裏玩一趟,拜拜公婆和哥嫂。趙龍借口說部隊上要舉行軍事比武,來電話催著讓他提前回去,他是副營長了,一個營的官兵還都等著他,他不能耽擱,馬玉蓮也沒辦法,隻得讓他去。
趙龍蜜月還沒有度完就匆匆回到部隊上,趙龍走後不長時間,馬玉蓮懷孕的身子就顯了形。美容院老板見她肚子大了,又不會幹店裏的其他工作,就把她辭了,說等她把娃娃生過了出了月子想上班再說。馬玉蓮就蹲到家裏專心一意地懷娃娃,趙龍給她說提了副營長後每月能拿一千多塊錢工資,她就指著趙龍每個月給她寄來的八百塊錢生活。除了吃飯,交房租,她倒也還比較鬆活,也沒有感覺到錢有多緊。有時候在城裏蹲得沒意思,她就到鄉下她媽那裏住上一陣子,她媽也是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給她吃。
翻過年到了快臨產的時候,難題出來了,結婚都快半年多了,馬玉蓮也沒見趙龍家裏的一個人,這生娃娃坐月子,誰伺候是個大問題。再說她住的就是她原先租下的這一間小平房,也沒有個像樣的家,生下孩子睡沒睡的地方,做飯沒做飯的地方,可咋辦?她就寫信問趙龍怎麼安排,趙龍回信說他正在辦轉業手續,辦好了就回來給她安排。
到了臨生產的前一個星期,趙龍背著一大卷子行李心急火燎地回來了。他給馬玉蓮說轉業手續已辦好,他把手續已交到了縣民政局,民政上說過一段時間就會給他安排個工作。趙龍讓馬玉蓮先安心生孩子,等孩子生下來了再說。馬玉蓮見趙龍回來了,心裏頭就踏實了許多,等到臨盆的前兩天,趙龍把她送進了縣醫院,又趕緊給她娘家帶了口信,她娘家的媽和嫂子就都趕到了醫院。孩子沒生下前,趙龍晚上就陪在醫院裏,馬金蓮的媽和嫂子就先住在她城裏臨時的家裏,等第二天生下了個胖大胖大的丫頭,馬玉蓮的嫂子就先回到鄉裏去報信,趙龍就和他嶽母輪流地在醫院伺候馬玉蓮。
孩子生下第七天,趙龍把馬玉蓮從醫院裏接出來原住到那間租的房子裏。馬玉蓮的媽媽牛秀英見丫頭把娃娃都生下了,婆家還不來人,就不高興。她有心蹲下伺候月子,晚上又愁的就一間房,沒處睡。有心扔下回鄉裏又舍不得讓丫頭受罪,她知道女人家月子坐不好會留下一輩子的病根子,走又走不成,還是趙龍想了個主意,到街上扯了幾米灰布,床跟前兩麵牆上繃了一道鐵絲把布掛上當成個簾子隔開,又給牛秀英買了個鋼絲床,白天折疊起來塞到床底下,晚上睡覺時再拿出來。牛秀英睡了幾晚上睡不慣,就又換到床上,一家人擠擠巴巴地過了一個月。牛秀英先是嘟嘟囔囔地罵,後是三番五次盤問叫趙龍快叫他們家的人來。趙龍支支吾吾總是說來不下,牛秀英就氣得罵咋遇上了這麼個不懂禮的親家。
牛秀英剛把月子伺候滿就急著要回家,她說一個月了沒人給老漢做飯,他得回去伺候老漢去。趙龍不敢離開馬玉蓮,就把她送到車站,讓她坐了個車回去。
十三
馬玉蓮出月子以後就催趙龍快去民政上找著安置工作。趙龍假裝跑了幾趟,回來都說是叫他再等一等。其實趙龍明白,現在各地的國有企業都改製了,部隊上轉業的正式幹部都安置不掉,壓了一大層,何況他是個農村的誌願兵,就更是沒地方安置,即便是他們一起的也有安置的,也是頭裏剛安置掉,緊接著馬上就下崗失業,跟沒安置一樣,還白白占了安置的指標。趙龍為結婚已經花出去了好幾萬,為了還賬,他來時在部隊上就辦了退伍手續,部隊上給他幾萬塊錢的安置費,他大部分都還了賬;一部分安家費,除了交住院費,現在家裏的一切開銷就都花的是這個錢。
娃娃生下兩個月,馬玉蓮租下的這一排平房要拆遷,房東和工程隊都來催了他們好幾回,限定他們在一個月之內騰房子。馬玉蓮讓趙龍再去租房子,趙龍問了幾處房子,房租太貴不說,還得讓他先交夠一年的房租才能住。趙龍算了下手頭的錢,心想全交了房租他和老婆娃娃吃啥,就不敢租。回來馬玉蓮又逼得不行,沒辦法,就給馬玉蓮實話實說。
馬玉蓮知道了他原來在部隊上不是個軍官,在城裏安置不上工作,氣得發瘋了一般,號啕大哭地跺著腳和他又打又罵地鬧。說她沒臉見人要尋死,罵他是個大騙子,不是個東西,恨自己瞎了眼睛吃了大糞,總之是呼天搶地地鬧了整整一天。趙龍急得給她下跪,求她原諒他的謊話,給她說他說謊也是為了愛她,想娶她,求她看到娃娃的麵子上原諒他。
馬玉蓮看到床上蹬著小腿哇哇大哭的女兒,心也就漸漸地軟了下來。事到如今她後悔也沒用,她一個女人家,娃娃都生下了她能咋辦,她隻能自認倒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能怎麼樣?她聽趙龍說他是高廟子的人,說話的口音也成了高廟子的土話,她真是又氣又恨,羞臊得自己都說不出話來。
趙龍見她平靜下來,就和她商量說退伍時領的錢還賬的還賬了,剩下的這幾個月也花得差不多了,兩個人在城裏又沒工作,又沒房子的,沒辦法生活,要帶她回高廟子,說家裏還有幾間房子,回去了慢慢再想辦法進城。馬玉蓮堅決不同意,她在城裏蹲了這麼多年,讓她再回到鄉裏,她丟不起這個人,再說也確實蹲不住。她就想起美容院老板臨走給她說的話,她收拾好,叫趙龍先看著孩子,她還是去美容院上班。誰知道她去老板變了卦,說迎賓禮儀已另找了人,不要她。她氣不過,和老板吵了一架,就又托原先打工的朋友給她找工作,一聽她剛生過娃娃還沒斷奶,都不要。用人單位都看重效益,她抱個沒斷奶的娃娃,工作時間還得來回跑著喂娃娃,影響工作,再加上她在城裏雖然待得時間長,又沒學上個一技之長,像她那樣啥都不會的人沒人要。
馬玉蓮碰了幾鼻子灰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她還不甘心,說她蹲到家裏領娃娃,讓趙龍再出去找工作。趙龍在部隊上學下的技術是修理槍械的,在地方上用不上,找了幾天也沒有找上工作。限定搬遷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這中間馬玉蓮的媽媽牛秀英來看過他們幾趟,也知道了趙龍的實情,牛秀英氣得沒昏過去,指著趙龍的鼻子破口大罵他是個詐騙犯,騙了她丫頭,騙了她們全家。罵著罵著氣急了還把趙龍劈頭蓋臉地扇了幾個耳光,趙龍自知理虧,就由得她們打罵,抱住頭蹲在地上不出一聲。
牛秀英在趙龍身上出夠了氣,也拿趙龍沒辦法,回去就氣得病倒在炕上,睡了好幾天。趙龍在牛秀英走後,好說歹說地求馬玉蓮先跟他回高廟子村,回去了等娃娃稍大一些就進城。趙龍把嘴皮子都磨破了,馬玉蓮才勉強答應先跟他回去,等娃娃斷了奶就往城裏搬。
十四
馬玉蓮跟趙龍將家搬到高廟子後才後悔她又上了趙龍的當。
高廟子雖然和她們村屬於一個縣,可地理環境卻差別很大。她們娘家是平川地,澆的是渠水,樹多,莊稼也旺,種的主要是小麥和玉米。高廟子卻在山根子裏,山上光禿禿的不長草也不長樹,地裏澆的是山上截下來的山水,種的大都是青稞和油菜,氣溫比她們娘家要低得多。趙龍家哪有幾間像樣的房子,都是土塊壘起來上麵擔給些木頭的土房子,屋裏連紙糊的頂棚都沒有,四麵牆被煙熏得黑乎乎的,哪有她娘家一磚到頂的房子亮堂。趙龍的爹給村裏的人家放羊,自己也養了一些,他媽就在屋裏做飯,哥哥嫂子也和他們在一個院子裏住,家裏頭啥都沒有,連個多餘的板凳都沒有。
馬玉蓮後悔早知道是這麼個地方,她就不跟趙龍來,可家已經搬來了,她也就隻能湊合著過。趙龍回到家後就幫著哥哥到地裏幹活,在城裏,他雖然口口聲聲給馬玉蓮說沒錢了,其實部隊上發給他的安家費他隻花了一小部分,大部分他存下就準備著回家修幾間房子。他和老大邊幹活,邊商量著準備修房子的料。馬玉蓮見他要修房子,打算在這裏長住,就擋住不讓他修,他不聽,說沒房子的滋味在城裏又不是沒嚐過,就一定要修。馬玉蓮要他把修房子的錢拿出來,她領上娃娃到城裏去,趙龍不給,兩個人為此經常吵嘴,甚至還當著趙龍爹媽的麵動手廝打起來。趙龍家的人把趙龍擋開罵了一頓,再用好話把馬玉蓮勸一陣,日子就這麼吵吵鬧鬧地一天天往下過。
還沒等孩子斷奶,趙龍就把一院子新房子修起來了。修房子的那些天,馬玉蓮賭氣把娃娃抱上回了娘家。房子修好趙龍去她娘家裏接她,她跟上趙龍回來看了一趟房子,在家裏沒住上幾天又抱著娃娃走了娘家。趙龍又去她娘家接她,這回是她娘家媽牛秀英擋住不讓走,提出條件說他們高廟子太窮,讓他娘老子和哥哥把修房子的錢出掉,她把馬玉蓮姐姐馬金蓮留下的那院房子賣給他,叫他把戶口遷過來和馬玉蓮一起住到她們村上。趙龍不同意,說他的爹媽都還在世,他不能往別處走。牛秀英說他不答應就不讓她丫頭走,趙龍見領不上就一個人回去了。
過了一段時間,趙龍見馬玉蓮真的不回家來,就又坐車到她的娘家去請她,馬玉蓮還是不跟他走。牛秀英和馬正元對趙龍罵不住口,罵他是個騙子無賴,把他的丫頭給害下了。趙龍見接不走馬玉蓮,就說他爹媽想孫娃子了,讓他把女兒領回去叫爹媽看一下,過幾天再送來。馬玉蓮和牛秀英先是不答應,但看不讓領趙龍就蹲到她家裏不走,隻得把娃娃給他叫他領上去。
趙龍把娃娃領到家裏就再沒有去下寨子村,趙龍心想女兒才斷奶時間不長,她不想回家了總想娃娃哩,就等她回來。果然,過了十幾天,馬玉蓮就和她的哥哥、嫂子一起到高廟子村領娃娃來了,趙龍沒辦法,隻得讓他們領走。馬玉蓮走時把她平時穿的衣服都裝在皮箱裏帶上,趙龍苦苦地哀求她留下,和他好好過日子,馬玉蓮氣都沒給他給一個,抱上娃娃扭頭就跟上她的哥哥、嫂子回了娘家。
馬玉蓮走掉沒幾天,趙龍就又攆到她的娘家去請她,這次趙龍撲了個空,沒見馬玉蓮的麵。牛秀英告訴她馬玉蓮在城裏找上了工作,走掉就沒回來過。趙龍問馬玉蓮在哪裏打工,他要去找,牛秀英隻說是在城裏,不給她說具體地方。趙龍隻得到城裏去找,趙龍在城裏轉悠了幾天,大街小巷都找遍了,還發動城裏的戰友幫他找了一天,最後還是不見馬玉蓮的影子。趙龍又到牛秀英家去問,牛秀英罵他人是他用小車娶走的,她從哪裏知道人去了哪裏,趙龍說不行了讓她把娃娃給他領上走,牛秀英說娃娃是她的外孫子,不讓他領,他又不能下手搶,就隻好先回了高廟子。
一晃一年多又過去了,趙龍的娃娃已滿兩歲,還不見馬玉蓮回來。一年多來,趙龍把牛秀英家的門檻都踏破了,每次去她都說不知道馬玉蓮的消息,一會兒說走了外地,一會兒又說不知道去了哪裏,嘴裏從來就沒有句實話。趙龍最多帶上點吃的在她家裏看看娃娃,問個信就走,牛秀英從來都是攆著讓趙龍快走,不留他住。趙龍為找馬玉蓮把地都撂荒了,身上的錢全都花在了來來回回的車費上,才三十出頭的小夥子,看起來卻像個半大老漢。
十五
馬玉蓮其實就在城裏,她先在一家娛樂城當了幾天小姐,後來又認識了一個市場上搞服裝批發的浙江人,就跟上浙江人跑著倒騰服裝。那個浙江人據說也是個離過婚的人,倒服裝掙下了些錢,花錢很大方,經常千兒八百地在馬玉蓮身上花錢,漸漸地他們先是私下裏勾搭,慢慢發展到租房子同居。他們同居後,馬玉蓮領著浙江人偷偷回過一次她的娘家,浙江人給牛秀英保證月月給她五百塊錢,讓她把馬玉蓮的娃娃領上,他和馬玉蓮再倒騰上幾年服裝,掙下些錢就把她正式娶過來回浙江過日子。他們偷偷地租了一套小區裏的樓房,除了她娘家人知道,馬玉蓮給誰都沒有說。
趙龍到馬玉蓮的娘家找馬玉蓮的次數越來越勤,幾乎隔個三五天就去找一次,攪得牛秀英老兩口的日子也過不安穩。牛秀英就進城找馬玉蓮和浙江人商量個辦法。牛秀英說馬玉蓮不露麵看來是不行,上回是她的哥哥把她從高廟子領回家的,趙家娃三天兩頭地向她要人,不行讓馬玉蓮先回到鄉裏,把時間定下讓趙龍來,當頭對麵把丫頭領上走,再讓浙江人租上輛小車晚上十點鍾等在高廟子村頭上,趙龍把丫頭前腳領進門,他就把丫頭後腳接上走。這樣,趙家娃就再沒有理由找到娘家門上要人了。馬玉蓮一聽她媽出的這個主意好,就連聲讚成,浙江人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也同意。
牛秀英回到家裏的第二天,趙龍又到牛秀英家,牛秀英氣呼呼地給他說,丫頭的下落打聽著了,已經帶了信叫她回來,並讓趙龍三天以後到家裏來領人。
等到第三天,趙龍午飯後就趕到了牛秀英家裏,進門就見馬玉蓮正端著碗吃飯,她見趙龍進來,也沒有和他打招呼,自顧低頭吃碗裏的飯。馬玉蓮的嫂子給趙龍端了一碗飯,趙龍趕路餓了,就扒拉著呼嚕呼嚕吃完,趙龍就催著馬玉蓮跟他回家。牛秀英說先不忙,得把人請來辦個交代,她把人交給他領走,以後有啥事他不能三天兩頭再來問她要人,趙龍說行。牛秀英老兩口請村上的書記、主任、社長連本家子親戚來了七八個人,牛秀英炒了幾個菜,招呼著請說事的人喝酒,邊喝酒邊說馬玉蓮的事。書記、主任都勸馬玉蓮跟上回去好好過,馬玉蓮隻是點頭不吭氣。牛秀英讓趙龍給她寫下個字據,當著眾人的麵保證把丫頭領回去以後不管有啥事都不再找她的麻煩,人交給他要有個好歹,馬家的人還要找他說話。趙龍以為馬玉蓮回心轉意了,心裏還很高興,就按她的要求寫下了保證,保證以後不再來她家找馬玉蓮。
趙龍又和他們說了一陣子話,看看太陽已偏西,怕趕不上車就催馬玉蓮快把娃娃抱上走,誰知馬玉蓮卻說找不見娃娃了,一問才知道是她嫂子抱上出去串門子去了。牛秀英使馬玉蓮去找,馬玉蓮在居民點上轉了一圈回來說找不見,可能去了其他社的居民點上去了。牛秀英讓趙龍把馬玉蓮領上先回去,把家裏收拾安頓好了再兩口子一起來接娃娃,趙龍一聽這麼個話,覺得也對,就把馬玉蓮叫上出了門。
趙龍喜滋滋地把馬玉蓮領到縣城裏,兩個人在車站附近的飯館子裏吃了碗炒麵,才坐上走高廟子的車。到高廟子天已經完全黑下來,趙龍趕緊擦桌子和炕沿上的灰塵,讓著叫馬玉蓮坐到原先他們城裏新房裏用了的那對小沙發上。馬玉蓮一坐一層灰,就取下沙發扶手上的毛巾抖灰。趙龍的爹媽和哥嫂聽見馬玉蓮回了家,都進來小心地和她打照麵。
哥嫂出去後趙龍就催馬玉蓮早些睡,馬玉蓮看看表離十點還差十幾分,就說早得很不想睡。趙龍笑嘻嘻地催了幾遍,馬玉蓮看看十點已過了,就說肚子疼,出去上個廁所,說著話人就出了門。趙龍趕緊找了個手電跟出去,就見馬玉蓮撒開腿就往村口跑,趙龍遠遠地看見村口停著一輛小汽車亮著尾燈,他連跑帶喊叫馬玉蓮站下,就見馬玉蓮跑到跟前拉開車門上了車,眼睜睜看著車“嗖”地開出了村口拐到走城裏的路上。趙龍自顧追馬玉蓮,黑天半夜的連個車號都沒記下。
馬玉蓮從他家裏跑掉後,趙龍越想就越覺得這是馬家設下的圈套,娃娃不早不遲偏偏在他們出門的時候抱出去找不回來,馬玉蓮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他剛領進門就跑,他從心裏恨馬玉蓮的無情無義,更恨馬家人的勢利,他發誓要把馬玉蓮和娃娃找回來,他不能落個妻離子散,他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馬家人欺負。
第二天一早,趙龍就又坐上了走馬玉蓮娘家的班車,他在村頭下了車,走到牛秀英家的街門上,見門上掛著把大鐵鎖,他又到居民點上找馬玉蓮的哥哥,她哥哥家的門上也鎖著。他在村裏打問馬家人去了哪裏,村裏的人都說不上,等到天黑,還不見他們來,他又沒處去,就隻好原回到了城裏。
十六
一連三天,趙龍天天去馬玉蓮的娘家,馬家天天都沒人,趙龍在城裏遊蕩著找馬玉蓮,還是沒有找到。到第四天下午,趙龍又坐上了去馬玉蓮家的班車。車上,他碰見了馬玉蓮同村的趙大頭,趙龍問他馬家的人在不在家,趙大頭說好像在哩,不確切。
他在村頭下車後見馬家街門開著,他進去見牛秀英正在炕上逗著娃娃玩。牛秀英見趙龍進來,就把臉拉下來,喝問他又來幹啥,趙龍說她的丫頭在他領回的當晚就跑了,找她來要人。牛秀英就說人是你領上走掉的,我們不問你要人,你倒跑上來問我們要人。趙龍見自己的娃娃在她的炕上,口氣就軟下來,求他們給他個準話,給他把馬玉蓮找回來。牛秀英說丫頭在哪裏,她也不知道,就攆著讓趙龍快走,趙龍不走,說他們把丫頭找不回來,他就住到她家裏不走了。
馬正元聽得他們在屋裏吵吵,也進來罵趙龍,趙龍就由得他們罵,就不走。熬到夜裏十一二點了,娃娃已經在炕上睡熟了,馬正元說他們要睡覺,叫趙龍快點滾,趙龍不吭氣。牛秀英說她要脫褲子,看他走不走,趙龍說你脫就脫,我就不走。牛秀英就罵趙龍是牲口,趙龍就罵他們也是牲口。 他們的聲音越吵越大,就驚醒了炕上睡的娃娃,小家夥哇哇地哭起來,趙龍一氣之下說要走他得把娃娃抱上走,說著就要上炕抱娃娃。牛秀英擋在炕沿邊上不讓趙龍抱,趙龍一把推開牛秀英,跪到炕上把娃娃抱在懷裏,還沒等他扭頭,就見馬正元從地上的煤盒子裏抓起一把砸煤的鐵錘子,跳上炕一錘子就把趙龍砸倒。牛秀英搶過趙龍懷裏的娃娃放到一邊,撈起爐子上指頭粗的鐵爐條就在趙龍頭上一頓亂戳。馬正元也在砸下第一錘子後連續又在趙龍頭上砸了幾錘,邊砸還邊罵要砸死這個牲口。趙龍連反應都沒有反應過來,頭就被砸得剩了半個,腦漿伴著鮮血紅紅白白地濺得滿炕都是,馬正元和牛秀英身上、臉上也都是血。
牛秀英見趙龍不再動彈,顧不上擦臉上的血,先把娃娃抱到另一個房子裏哄了大半天才哄著睡下,返回身和馬正元一起把趙龍的屍體從炕上拉下來。老兩口抬不動就倒提著趙龍的雙腳把他拉到院子裏,從後院子裏推來一輛架子車把趙龍的屍體拉到車子上,蓋上一條破麻袋。馬正元在前麵拉,牛秀英在後麵推,連夜拉到離村口五裏遠的二道渠渠沿上,把趙龍已麵目全非的屍體倒在渠裏。
老兩口返回村子的時候天已是麻麻亮了,馬正元慌亂中拉上趙龍的屍體出街門時一頭碰到街門柱上把頭碰破了一個口子,回村時碰上了村裏早早出門的金老漢。金老漢問他這麼早幹啥去了,頭咋爛掉了,馬正元隨口說去地裏送糞,不小心碰到樹上了。馬正元和牛秀英回到家裏就把街門朝裏插上,又是鏟著擦地,又是洗衣服、擦桌子,整整收拾了一天。
第三天,二道渠下遊浮上來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公安局接到群眾報案,立即對發現屍體的現場進行勘查,同時調查死者的身份。他們從下遊沿渠往上遊尋找,在離下寨子村五裏的渠沿上發現了大量的血跡,附近還有時斷時續的血點子。偵查員順著一路上淌下的血點子就追到了馬正元的街門前。馬正元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根據法醫屍體解剖得出的死者死亡時間,經過調查,趙大頭證明三天前的下午見趙龍去過馬正元家。公安機關立刻派人到趙龍家調查,結果是趙龍下落不明,經趙龍的父親、哥哥辨認屍體,確定死者就是趙龍。同時,村上的金老漢也向偵查員反映趙龍到馬家的次日早晨看到馬正元老兩口推著架子車從二道渠上走過,還有村民反映那天看見他們打掃過院子……
根據以上種種情況,公安機關分別傳訊了馬正元和牛秀英,在裝聾作啞了十幾個小時之後,馬正元和牛秀英終於承認了殺害趙龍的事實。
十七
開庭的時候,趙龍的哥哥抱著趙龍不滿三歲的女兒候在庭外。馬正元和牛秀英在法庭上振振有詞地狡辯是趙龍騙了他們的丫頭,他們的丫頭馬玉蓮直到法庭宣判也沒有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