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姐妹花(2 / 3)

牛秀英和馬正元老兩口以為王德標這些年在外麵打工掙下錢了,人長得又高高大大,標標致致的,對這個女婿就熱乎得很,來一回包一回餃子,來一回宰一回雞地招待。王德標每次到她家提的東西都是馬金蓮事先買上給他提過去的,有時候王德標來,晚上牛秀英就留在她們家住下,就安排睡在馬金蓮的炕上。這樣,過了幾個月,王德標就張羅著又是請廚子,又是請人的,擺了幾十桌酒席,體體麵麵地和馬金蓮結了婚。結婚的那天,馬金蓮掏錢大大小小雇了十幾輛車,在她娘家門前從村口一直排到居民點上,排場擺得比吳家那一次還闊氣。

結完婚,馬金蓮和王德標就過上了日子,馬金蓮算了個賬,一場婚結下來,吳家給她的三萬塊錢也就花了個差不多。前半年手頭上還鬆活些,日子過得還順當,後半年就覺得有些緊,馬金蓮就商量著和王德標幹個啥,不能兩個人坐吃山空,他們的地不多,連王德標戶口遷過來給了些,加在一起兩個人還不到五畝地,種好了也就剛夠個吃穿,零花錢就談不上,成了個有花的沒吃的,有吃的沒花的光景。過了年把地種上,王德標就又去城裏工地上打工,馬金蓮就在家裏蹲著。她本來當姑娘時就不愛幹地裏的活,結了婚又好幾年沒幹過農活了,地裏的草長到老高也不知道除,整天東家西家地串門子,暄閑荒。

村書記趙興財的兒子趙大旺原先就看上馬金蓮,那時候吳天德家比他家裏有錢,馬金蓮圖了吳家的錢跟了吳愛國。趙興財後來把鄉上的磚廠承包下,他兒子趙大旺現在就是磚廠的負責人。這些年城裏基建工程多,磚廠燒出來的磚供不應求,燒多少就能賣出多少,趙興財父子不但發了財,小車也買了,給兒子媳婦也娶上了,還在鄉政府街上給孫娃子買下了幾間鋪麵,租出去掙租金。

趙大旺看到馬金蓮回到村裏又和王德標結了婚,最初他們也不咋來往,後頭他看王德標在城裏打工不回來,馬金蓮東家西家地閑遊蕩,他知道馬金蓮在工地上給吳天德管過材料賬,就問馬金蓮願不願意到他磚廠裏幫忙記賬,馬金蓮當然是求之不得,當下就滿口答應這事。馬金蓮就把地托給哥哥照管,幹脆到磚廠替趙大旺記賬。

天冷下來,王德標從城裏回來,磚廠裏也放了假。王德標幹活的工地上因為修建單位給包工頭的工程款沒結掉,包工頭隻給他們領了幾個過年的錢,說年過完開工款打到賬上再一並給他們結算上年的工資。王德標沒掙上幾個錢就回來了,過年的時候也就沒有給嶽父、嶽母提禮物,連給娃娃們的壓歲錢也給不出。馬正元還沒說啥,牛秀英先就不高興,見了他摔碟子礅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不讓著他吃飯,連茶都不給他倒。王德標是人窮誌短,馬瘦毛長,知道自己沒掙錢的本事,就得受人的小看,他把臉厚一厚,還是該來的來,該吃的吃。

馬金蓮在她娘家裏不好對王德標說啥 ,回到家也經常叨叨地數落他。一開頭他拿王德標和吳愛國比,說吳愛國這也行,那也行,他啥都不行。後來他又拿他和趙大旺比,說趙大旺這能幹,那能幹,他咋就啥都幹不成,罵他是個窩囊廢,白長了一副空架子。

王德標先是不吭氣,等馬金蓮和他算開了老賬,罵他吃的喝的都指靠她,王德標才跳起來和她吵。馬金蓮更不示弱,兩口子話趕話,王德標就罵馬金蓮不是個好貨,哪個正經女人和老公公胡勾搭。馬金蓮也罵王德標是烏龜王八,翻下牆根子的,哪個好男人指著女人過活?王德標受不住馬金蓮的辱罵,氣急了把馬金蓮搗了幾拳頭。馬金蓮連哭帶罵,撲上來在王德標臉上挖了四道子指甲印。王德標抽皮帶要打馬金蓮,還沒等他把皮帶抽下來,馬金蓮一頭把他頂倒在沙發上奪門而出,一趟子跑回了村頭上的娘家,王德標跟著攆到她娘家。被馬正元和牛秀英擋在街門外頭劈頭蓋臉地臭罵了一頓,王德標隻好悻悻地回了家。

整整一個正月,馬金蓮在娘家就不回來,王德標吃飯也是胡湊合,馬家人見了王德標也都不理睬。王德標一個人蹲到家裏沒意思了,就又硬著頭皮到馬正元家裏求爺爺告奶奶地給馬金蓮和她爹媽下話,央求她回來。馬金蓮起初不回去,經不住王德標的軟磨硬纏,答應跟他回去。但馬正元和牛秀英卻攔住不讓走,說人被他打回來,領人得辦下個交代,提出讓王德標再給娘家拿兩千塊錢,還得請上一桌客,讓村上的書記、主任、文書、社長和馬金蓮的哥哥、嫂子都來,當頭對麵保證下以後再不打丫頭才能回去。無奈,王德標隻得回到上寨子到處找借錢,湊夠兩千元給牛秀英,又按他們的要求把人都請上。

開春以後,王德標把地種上就又到城裏打工搞副業,馬金蓮也原到趙大旺的磚廠裏記賬。

趙大旺這幾年掙下了些錢,走起路來腰杆子也挺直了,穿著也變了,再不是黑卦藍褲解放鞋的,而是西裝領帶皮鞋大哥大。進出磚廠都開著小車,仗著他老子是村書記,磚廠裏年輕有點姿色的小媳婦子基本上都沒有逃過他的手。自從馬金蓮到他的磚廠,他的眼睛就盯在了馬金蓮身上。別看馬金蓮結了兩次婚,可她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生過娃娃的身子更豐滿,兩個胸脯子飽鼓鼓的就叫趙大旺看得眼饞。

以前馬金蓮跟著吳家到了城裏,他有心搭上一爪子卻沒處下手。後來馬金蓮和王德標回到村上置辦結婚,他心裏幹著急卻插不上杠子,一則是她家裏有老婆娃子,一時半會兒又離不掉,二則是他沒機會和馬金蓮把話說開。他知道先前馬金蓮嫌他個子矮,那時候他見了馬金蓮還有些自卑感,現如今就不同了,那朝思暮想的俊人兒就在他手下幹活,老天爺把機會給了他,他能不想方設法往跟前靠。

趙大旺請馬金蓮來給他記賬那是動了心思的。一來是他也舍不得讓馬金蓮出力氣,二來是安排成記賬員就算進了磚廠的管理層,和他接觸的機會多,最主要的還是他討好馬金蓮附帶的還讓馬金蓮知道他不但有錢,而且有權有勢,說了就能算。他在馬金蓮幹上記賬員後就不時地從城裏給馬金蓮買上些化妝品之類的小東西,三天兩頭地送給她。他見馬金蓮來者不拒都收下了,就借口出去收款把她帶到城裏,還時不時地陪她逛商場買衣服。這樣下了一段工夫之後就試探地對馬金蓮動手動腳,馬金蓮也是半推半就投到了趙大旺懷裏。正好王德標又經常不在家,馬金蓮就經常給趙大旺留門,有時候大白天趁著居民點上沒人,趙大旺就把車停在村口外,人卻留在馬金蓮家。

時間一長,村裏就有了他們的閑話。趙大旺為了堵住馬家人的嘴,讓馬金蓮的哥哥在磚廠當了工頭,還隔三差五又是煙又是酒地往牛秀英家裏送。馬金蓮的老爹馬正元生病住了一回院,他更是像兒子一樣跟前跟後地跑,幾千塊錢的住院費馬家一分都沒有掏,都是他給結的賬。就連馬金蓮的妹妹馬玉蓮在城裏打工被辭退,都是他托熟人又找了個地方給安頓下。他下的這些工夫讓牛秀英全家為當初沒有把馬金蓮嫁給他,腸子都悔青了。

趙大旺和馬金蓮勾搭上的事最先是從磚廠傳出來的。一開始人們都隻能在背地裏議論,誰也不敢當著趙家人的麵說,更不敢傳到趙大旺的老婆周紅英的耳朵裏。後來趙興財聽到了閑話,背地裏審問趙大旺,趙大旺沒敢承認。趙興財警告他說馬家的大丫頭是個騷貨,叫兒子不要招惹,誰知趙大旺卻鬼迷心竅,當麵應承,背地裏照樣往來。

村子裏最後一個知道的就算是周紅英,有幾次他見趙大旺的車停在村口還以為他回了家,趕到家裏卻裏裏外外找不見人。後來她就站到車跟前等,見一前一後走過來趙大旺和馬金蓮,就氣不打一處來,質問大白天不在磚廠跑到居民點上幹啥事,趙大旺支吾說磚廠要結算是來取賬本來的。周紅英也沒看見他倆咋樣,也就信以為真。

有一回周紅英從鄉上買東西回來,遠遠看見趙大旺把車又停在村口上,人卻往居民點上走,她心裏納悶是不是車壞了,咋不直接開進居民點,就尾隨趙大旺過來。見趙大旺拐過彎沒有進自家的家門,卻徑直進了馬金蓮家,她跟到馬金蓮家輕輕一推街門,就覺得街門是朝裏插住的,推不動,她就覺得裏麵有鬼,就使勁敲街門,敲了半天才見馬金蓮慌慌張張地從屋裏奔出來給她開街門。周紅英問馬金蓮要人,馬金蓮死活不承認趙大旺來過,周紅英明明看見趙大旺進了她的街門,就不信,裏裏外外地搜,搜到後院子,見院牆根裏豎著個梯子,周紅英就明白了,一趟子跑出街門往村口上奔,拐過彎就見剛才還停在村口的車不見了。周紅英就又跑到馬金蓮家,連撕帶打地和馬金蓮鬧了一場,正鬧得不可開交,趙興財從鄉上辦事回來了,知道是兒子惹下的事,就進去連罵馬金蓮帶把周紅英拉回家。

王德標頭上頂了綠帽子,自己還不知道。工地上幹活的都知道,王德標也是個二杆子,仗著他是個大工,對那些小工吆五喝六的,誰遞灰慢一些就給誰屁股上踢一腳,嘴裏還罵罵咧咧地罵連個灰都遞不好。有一次一個小工給他遞磚頭不小心砸了他的手,他反手就給了小工一個耳光,把鼻血都給人打下來。小工罵了他一句他還撲扯上要打,小工被他打躁了,罵他日能得很,老婆叫別人睡了他咋不敢吭聲,王德標這才知道馬金蓮又勾搭上了別的男人。

王德標先是跑回家,不分青紅皂白地狠狠打了一頓馬金蓮,馬金蓮死咬住不承認。王德標沒抓住她的實據,也拿她不能怎麼樣,打一頓也就算出了氣。雖然這次馬金蓮挨了打,但她心裏頭有鬼也就沒張揚,她娘家的人還不知道。王德標從這次回到工地上,就十天半月地不定期半夜裏趕幾十裏路回家一趟,有時候是敲街門,有時候就直接翻牆頭進了院子。

有一次王德標半夜裏來,直接從牆上翻進來,一推門門插得死死的,王德標就敲了幾下子門,聽見裏麵馬金蓮連聲應著給他開門,卻半天不見把門打開,也不開燈,王德標就覺出不對,一腳把門踏開,馬金蓮也剛把燈拉開披著衣服走到了門跟前。王德標見屋裏再沒人,就質問馬金蓮為啥不給他快快地開門,馬金蓮支吾說睡得死,沒聽見。王德標就在屋裏頭到處瞅,一抬眼睛見通向後院的窗戶開著半扇子,就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分說撕住馬金蓮的頭發就一頓劈頭蓋臉地打,驚動得鄰居們都起來,才進來把他們拉開。

馬金蓮的嫂子和他們住在一個居民點上,連夜就把住在村頭上的牛秀英老兩口叫來。馬正元和牛秀英見王德標又打了她丫頭,就不依不饒地又是要上吊,又是要抹脖子地和王德標鬧,馬金蓮的哥哥馬建設也叉著腰站在地上立出個架勢。王德標見他們人多,又沒抓住實據,就不吭聲由他們罵。鬧到後半夜,牛秀英讓馬金蓮把換洗的衣服都收拾上,跟上她回了娘家。

王德標原回到工地上,這回他沒有再去馬家下話,心想她馬金蓮在娘家住上一陣子就會回去。過了一個月以後,王德標抽空子又在半夜裏回去了幾次,每次去都見他的街門朝外鎖著,屋裏頭沒有人。他又聽工地上的人說趙大旺經常晚上到馬金蓮的娘家去,他在工地上就安不下心來,索性辭了工回到家裏。

他先去馬金蓮的娘家領人,馬正元和牛秀英把他擋在院子裏不讓他進屋。他就和他們講理,說他的丫頭勾搭了野男人還倒有了理。牛秀英質問他:“捉賊拿贓,捉奸成雙,你捉出了沒有?”王德標答不上來,說人說的馬金蓮和趙大旺在一起勾搭,牛秀英叫他指出誰說的,王德標又說不上個人來,牛秀英就罵他是個龜孫子,還抵不上趙大旺的腳趾頭,丫頭給他還不如扔到河裏淹死,聽個響聲,讓他再不要踏進馬家的門。王德標連馬金蓮的麵都沒見上,就灰灰地從馬家出來。

王德標在家裏閑蹲了幾天,心裏越想就越氣。他想起別人給他說的趙大旺經常晚上到馬金蓮的娘家去,就天天守在馬家的門外想捉住個雙雙對對的叫他們看。有一天大白天他看見趙大旺提著一包子東西進了馬家的街門,好一陣子不出來,他就去敲馬家的街門,他以為馬家的老兩口不在家,馬金蓮又和趙大旺胡搞。他敲了幾下沒人開就去推街門,誰知道街門沒推開,牛秀英就在街門道裏納鞋底,聽見他推門隔著門縫子就把他一頓臭罵,連馬正元都出來說他要是進了他的街門就把他的腿砸斷。

王德標見纏不過這家人,進去了也白搭,就氣得返回家中,翻騰著找出以前在工地上偷下的炸藥、雷管綁在身上。趕他到馬家,見街門大開著,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馬金蓮住的房子他隔窗子看了也沒有人,他就又回到了自己家。

打這以後,他給村上的人揚言說還要到工地上幹活,白天把街門朝外鎖住窩在家裏睡覺,晚上天一擦黑,他就從後牆翻出去,身上帶著雷管、炸藥藏到馬家的街門外頭,一連幾天他再沒看見趙大旺進馬家的街門。大約過了一個多星期的夜裏十點多,他先見馬家的街門上過來了一輛小車停住,馬金蓮從車上下來進了街門,過了大約一小時,又見趙大旺偷偷溜進了馬家的街門,進去後就把門朝裏插上。他就耐心地守在街門外,一直等到半夜裏還不見趙大旺出來,他就斷定趙大旺睡在馬金蓮的房子裏。他把身上的炸藥取下來,分成一大一小兩塊子包好,分別接上雷管和藥撚子,從後牆翻進馬家的院子。先在馬金蓮睡的炕洞裏塞進一包大的,又在牛秀英老兩口睡的炕洞裏塞進一包小的放好,掏出打火機先把大的撚子點著,趕緊又跑過去把小的撚子也點著,拉開街門撒腿就跑。邊跑邊聽得身後“嗵、嗵”兩聲巨響,他什麼也顧不上想,連家都顧不上回就連夜跑到了城裏。

第二天,王德標在火車站上車時被守在車站的公安抓獲,他承認兩包炸藥都是他放的,目的就是想炸死馬金蓮、趙大旺和牛秀英老兩口。開庭的時候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馬金蓮住的半個房子的房頂都炸塌了。馬金蓮和趙大旺被炸得血肉模糊,兩個人當場就死了,那一小包炸藥隻把牛秀英老兩口的炕給炸塌了,老兩口沒炸死,卻把睡在靠近炕洞門的馬金蓮哥哥六歲的兒子馬小寶給炸成了重傷,送到醫院裏沒搶救過來,也死了。

王德標害掉了三條人命,槍斃的那天,他被綁在城裏開公判大會,他的哥哥雇了輛蘭駝車拉了一口沒上漆的棺材等在路口上,等執行的刑車過來遠遠地跟在刑車的後麵。刑場就選在城外的荒灘上,槍響過後他的哥哥把王德標的屍體抬到棺材裏,往回拉。村裏的人把他們擋在村口不讓進,說挨了槍子兒的人不能進村裏的祖墳。王德標的哥哥沒辦法,隻好把他拉到灘上的亂墳堆裏草草地埋掉。

馬金蓮死了不到一年,她的妹子馬玉蓮就經常領著一個穿著軍裝的矮個小夥子往她家裏來。

馬玉蓮也二十五六歲了,按村裏的習俗都應該算是老姑娘了,還沒有出嫁。前幾年她爹媽就急著催促她快找對象,她在城裏打工,說城裏的姑娘二十五六歲還不算大,她不急,她要好好找個城裏人,把家一定安到城裏,再不像姐姐那樣。

馬玉蓮現在一家美容院裏打工,她在城裏已經打了好幾年工,先後換了十幾個地方。工廠、酒店她都幹過,認識的人也比較多,她每月多的時候能掙五六百塊錢的工資,少的時候也能掙個三四百。她在吃上抓得不緊,穿上、打扮上那可是沒說的,就因為她穿得稍洋氣些,身上鄉裏人氣不重,剛到店裏本來安排他學技術,她嫌累得很,不好好學,店裏本來打算辭退她,又看她長得不錯,才又被美容院選上專門負責迎送客人,間或也幫著在店裏幹點雜活。

來美容院美容的,要麼是有工作的,要麼就是幹個體掙下錢的,還有不少開公司、辦企業的女老板,她簡直羨慕死這些人了,夢想著啥時候自己也能開個公司,辦個企業,哪怕是當個美容院的老板也行。她走路、穿著都處處模仿這些有錢的人,穿不起名牌,就到市場裏挑選顏色、款式和名牌一樣的仿冒品。因為她天生有個好身材,雖然在農村長大,可又沒怎麼種過地,基本上都在學校裏念書,所以皮膚也不像別的從農村裏來的女孩子那麼粗糙。加上她會打扮,在美容院又學了些保養常識,增白乳啊、防曬霜的常在臉上、胳膊上抹,不說話還真看不出她是從農村來的。隻是她那一口鄉裏的土話,卻怎麼也改不掉,有心學著說普通話,又拐拐帶帶地說不下去,倒叫人聽著拿腔拐調的,她也不敢說出口。

她周圍大部分人說的都是他們那個地方的話,隻是城裏的和農村的在口音上有區別,外地人聽不出來,本地人一聽就能大概判斷出是哪個地方的口音。再加上她雖然在鄉上念了高中,其實肚子裏也沒學下多少文化,一開口還是鄉村俚語,也說不出多少有水平的話,她也就見了人多笑少說話,巧妙地掩蓋她身上的缺陷。

給她介紹對象的人不是沒有,條件低了她看不上人家,條件高了人家又看不上她。她也看出來了,條件高的小夥子和她玩一玩行,真想娶她的她還沒碰上,碰上的淨是些掙上錢有家還在外麵找著打野食的男人。這些男人怕玩小姐染上艾滋病,手就往她們農村來城裏打工的這些姑娘們身上伸,她們一起的有好多姑娘就吃了這個虧,跟人家好上個一年半年的,說踢就踢掉了,倒弄得姑娘不是姑娘,媳婦不是媳婦的,有的還偷著刮娃娃,黴死了。馬玉蓮也算是在社會上混了幾年的人了,剛開始她姐姐在城裏搞工程經常背著吳家人給她錢,她雖然掙的工資不多,但錢還夠花,那些男人想用幾個錢就把她哄上床還沒那麼容易。後來姐夫出了事姐姐回到村上,她也明白了許多事,她才不呢,她把自己的身子看得還很重,不遇到個娶她的可心人,她才不輕易給別人。

來美容院做美容的大部分是女人,有錢的男人來得也不少,有的盯住一個長得好看些的女孩子,回回都來指名道姓地要那個長得好的給他做麵部按摩,有時候做完還要請她們下班一起去跳舞。馬玉蓮心想不去白不去,去了也是白去,與其晚上閑得沒事,還不如跟上去舞廳裏玩,也就經常沾光跟她們去。那些男的也都愛和她跳舞,她的舞算是她們店裏跳得好的。

有一天晚上馬玉蓮和店裏的丫頭們一起被人請到舞廳裏跳舞。一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小夥子走到她跟前很有禮貌地彎了下腰做了個請他跳舞的手勢。馬玉蓮不由自主地就站起來,跟上他下了舞池,小夥子的舞跳得也不錯,她一隻手扶住小夥子的肩膀,一隻手被小夥子輕輕握在手上,隨著音樂走著平推慢四。起先小夥子隻是腳下輕盈地移動也不說話,隻是眼睛偷偷望了她幾回,她感覺到了,隻是裝著不知道,也拿眼睛看了小夥子幾眼。她看小夥子個子雖然不太高,也就頂多高出她半個頭,卻長得濃眉大眼,腰板子挺得直直的,很像個軍人。她忍不住問小夥子是不是當過兵,小夥子回答她就是個軍人,現在是回家探親順便到這裏找戰友玩。馬玉蓮聽他說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就說他說話好聽,問他是不是外地人,小夥子臉紅了一下就隨口說了一個外地的地名,馬玉蓮沒聽清楚也沒好意思細問。

一支曲子跳完,小夥子又過來請她跳了三四次,跳的當中馬玉蓮就說她從小就喜歡軍官,肩膀上扛上幾個星星神氣得很,說她還在照相館裏穿上軍官服照過相,說別人見了都說她像個女軍官。小夥子就告訴她他在部隊裏是個一毛三。馬玉蓮聽不懂一毛三是個啥,就問他,他說一毛三就是個連長,是上尉軍銜,一個杠杠上三顆星,簡稱一毛三。

馬玉蓮聽得咯咯直笑,舞步都走錯了好幾回。他們一來二往地暄到了一起,馬玉蓮就知道小夥子二十八歲了還沒有談下對象,家在外地,來這裏看望部隊上的戰友。小夥子也知道了馬玉蓮還是姑娘,家在農村,現在在城裏美容院打工,兩個人互通了姓名,就約定第二天晚上九點鍾還到這個舞廳裏見麵。

小夥子叫趙龍,其實和馬玉蓮是同一個縣上的人,隻不過馬玉蓮她們下寨子村在縣城南麵的川地裏,趙龍家的高廟子村在縣城北麵靠山根子的地方,兩家相隔近百公裏遠,是個說遠不遠、說近又不近的距離。他在部隊上當兵不假,但卻不是連長而是修理所的誌願兵。他是回來探親的,部隊上沒成家的誌願兵每年都有探親假,他在家裏蹲了幾天沒事幹就跑到城裏住在戰友家玩幾天。農村老兵回家都有個習慣,喜歡借上一套軍官服穿上回鄉顯擺顯擺,圖個虛麵子。他是誌願兵,和連長、營長們都很熟,借幾身軍官服不成問題,來的時候他就把連長一杠三星的軍官服借上,穿到家裏好讓娘老子看著高興。

按部隊上的規定,誌願兵要幹夠十年才能往地方轉,他已經幹了八年,還剩兩年幹夠,退伍轉到地方上安置也行,繼續簽合同在部隊上幹也行。他們部隊駐紮在戈壁灘上,方圓幾百裏地除了軍營就是個不大的小鎮子,鎮上零零散散地住著些居民,條件其實非常艱苦,當兵的人都不願意常蹲,要不然他也轉不成誌願兵。

他這次來一來是探親,二來是想到城裏民政上打聽一下,能不能給他在城裏安排個工作。家裏催著他快找對象要讓他結婚,他原先想在部隊駐地附近找一個,但戈壁灘上連母豬都少見,女人就更見不上幾個。他爹媽想給他在本村說個媳婦,他又想在城裏找下將來有了工作就能在城裏安家。

自打他在舞廳裏碰見馬玉蓮,他的心就怦怦直跳,他見馬玉蓮喜歡軍官,就冒充自己是個軍官,她聽馬玉蓮說他口音像外地人,就不敢提他是高廟子的人。他想不管咋說,先把這個對象談成了再說,娶到手裏她還不得跟著他過日子,再說也不是全沒辦法,他在部隊上畢竟幹了八年混了個誌願兵,政府將來得安置,不一定就回到鄉裏,能在城裏找上個工作,也不算騙了她。

第二天趙龍換了一身筆挺的西服,把黑皮鞋擦得亮亮堂堂的,早早地就等到了舞廳的門口,來的時候他還特意到花店裏買了一枝玫瑰花,不好意思拿在外頭,就藏在袖筒裏。他在部隊上原先幹到班長,是上士軍銜,雖說當兵的時候文化程度才是個初中,可八年當中他在部隊裏也學了不少文化。部隊上的兵都來自五湖四海,有個別實在改不過口的說的是地方話,能改口的都改口說成了普通話,雖然不太標準,但和大家交流起來不吃力。軍隊裏講究軍容風紀,他也很快養成了幹淨整齊的生活習慣。所以,雖然他是個農村兵,不細接觸還真瞧不出來,即使細接觸了,他的談吐也比較大方,時不時流露出農村人的質樸、憨厚,也是他討人喜歡的地方。他雖然沒有學成油腔滑調,可他聰明,也知道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人鬼麵前說胡話。見了誰該不該說話,該說什麼話他把握得比較好,要不然他早就複員了,也待不上那麼長時間。

晚上九點鍾,馬玉蓮就準時來到舞廳門口,趙龍在進到舞廳後找了個最靠邊的情侶雅座坐下後,要了幾樣果盤和兩杯熱咖啡,把小茶幾上放在高腳酒杯中的紅蠟燭讓服務生點亮,才從袖筒裏拿出一支玫瑰花鄭重其事地雙手遞給馬玉蓮。

馬玉蓮一見趙龍拿出一支玫瑰花,臉騰地就紅到了脖子根。她在城裏這麼多年了,也知道玫瑰是象征愛情的,她的心裏像鑽進了一隻小兔子,胸口突突地直跳,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該接。她對趙龍的印象不錯,但她做夢都想不到才見了第二麵趙龍就給她送上一支玫瑰花。不接,怕傷了趙龍的自尊心,接上,又怕自己太輕率。她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同時還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

趙龍見她接了玫瑰,情緒就放鬆了許多,一會兒讓著她嗑瓜子,一會兒給她剝塊巧克力。他們跳了一曲,回到座位上再臉對臉地對著蠟燭閑聊上一曲,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直到舞會結束才由趙龍提出來要把她送到住處。

馬玉蓮堅持不讓送,趙龍說怕她一個人路上不安全,堅持要送。他們就又肩並肩地在人行道上邊走邊暄,走到夜市口,趙龍提出要陪她吃夜宵,馬玉蓮不去,趙龍很自然地把馬玉蓮的胳膊拉住,硬拉她到夜市上吃了十幾串烤羊肉,又喝了兩碗綠豆湯才送她回去。分別的時候,馬玉蓮把自己住的門指給趙龍,約好明天晚上趙龍到她的住處來找她。趙龍轉身走了幾步,馬玉蓮又把趙龍叫住,讓他明天來時把軍裝穿上,她想看一看趙龍穿上軍裝是個啥樣子,趙龍答應著給她揮揮手,讓她早點休息。

馬玉蓮一夜沒合眼,她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個高杯子倒上水,把趙龍送給她的那一枝玫瑰插到杯子裏。她望著玫瑰心裏想,這個人是不是她的白馬王子,她覺得趙龍其他條件都比較符合她的理想,隻可惜個頭稍微矮了點,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威武高大。但她又覺得他在部隊上大小是個連長,才二十幾歲的年紀,以後還不營長、團長地往上升,她就能當個軍官太太,比跟個地方上當官的還排場。

她是個有心計的姑娘,之所以讓趙龍明天穿著軍裝來,就是想驗證一下到底他的肩上扛的幾顆星,是個啥級別。別的她不知道,她從電影電視裏就知道,隻要肩膀上扛五角星就是幹部,星星越多,官就越大。她巴不得趙龍肩膀上密密麻麻扛上一排子星星,電視裏經常放著,官大了部隊上就稱呼叫首長,比地方上叫“領導”要氣派得多。首長都有個警衛員,跟前跟後地還能幫著做家務,以後有了娃娃由警衛員接送上幼兒園。哎呀,羞死了,八字還沒見一撇咋就想到了娃娃,馬玉蓮自己想得紅了臉,想象著明天趙龍穿軍裝的樣子不覺笑出了聲。

第二天晚上,趙龍肩上扛著一杠三星,戴著紅邊子軍官帽按時找到了馬玉蓮的住處。馬玉蓮早就等在房門外,遠遠地見一個威武的軍官提著一兜子水果往她住的這邊走,胸口就像撞上了小鹿,歡歡實實地亂蹦亂跳。她把趙龍迎進屋,左看右看趙龍就像她夢中的那個人。她好奇地摸摸趙龍肩上的星星,又把趙龍的帽子扣到自己的頭上照照鏡子。她看到鏡子裏映出一張俊美的臉還帶著股秀氣的英武,不禁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她讓趙龍把軍裝上衣脫下來她穿到身上,雖然肥大,她還是在大鏡子前照了又照。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接觸軍人,而且還是個年輕的軍官,隻要她願意,這個軍官以後就是她的男人。她照夠了鏡子就把軍服和軍帽還給趙龍,趙龍隨手放在她床頭的枕頭上。她不依,要趙龍穿上,她說趙龍穿上軍服顯得個子比平常高。趙龍穿上軍服讓她看,她說要給他比個子量一下,跳舞時她偷偷和他比量了個子,她相信趙龍穿上軍裝把帽子戴上會比她高一頭。趙龍就穿戴好和她站到地中間比,兩個人臉對臉站在地上,比著比著就相互擁抱到了一起。

這一晚,趙龍就沒有回朋友家去住,馬玉蓮也第一次體驗了做女人的幸福。

馬玉蓮談了個軍官對象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下寨子村,村上的人都說馬家的小丫頭眼皮子尖,暗地裏嫉妒她的好福氣。牛秀英老兩口更是聽了高興得不行,打電話讓馬玉蓮快快地領到家裏來衝衝家裏的晦氣,也給他們在村子上長個光。馬玉蓮接到家裏的電話,就向美容院請了假,領著趙龍高高興興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