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酒店巍然聳立在澳門最繁華的街道新馬路上,氣勢宏偉,布局精致,博彩、酒菜、娛樂、客房一應俱全,賭、飲、嫖、吹(吸食鴉片)“四淫”齊備。賭場之外,舞廳、酒肆、設有煙床的旅店,也都以霓虹燈展示每場開賭的開彩牌號,客人可以且舞且賭,且飲且賭,且吹且賭,由服務生代為投注買彩。願留宿者,則可招妓伴宿。

舞廳設在酒店的七樓。嶽劍忠偕童娟穿過酒店大堂進入電梯時,一個身材修長、表情靦腆的青年想跟著擠進來,但電梯門已關上。童娟當即認出他叫汪誠,是她中學同學。嶽劍忠分析,劉媽說今天去找童娟的華務課特務裏,有一個人是童娟的同學,那麼必定是此人。嶽劍忠要童娟不予理會。他倆此刻最關心的還是韓雪,二人回姨媽家時,她不在,劉媽說她到氹仔表姐家去了。二人心想,她此去可能是避避風頭和調適心情。

嶽劍忠、童娟走出電梯,向舞廳走去。

汪誠乘下一趟電梯上樓來,緊跟童娟身後。

舞廳內擠滿華洋舞客,音樂震耳欲聾,洋酒四處飄香,卷煙的煙霧在空中飄蕩。

程楓為了策應嶽劍忠,今天晚上提前來到中央酒店舞廳,還帶了劉豔。

他倆坐在吧台一側的卡座裏。從這兒可以看清楚進入舞廳的客人。

劉豔身穿銀灰色印度綢旗袍,她那白玉般的麵龐被襯托得更加皎潔豐潤。

吧台上坐著各種膚色的客人,有的飲酒交談,有的觀望由霓虹燈顯示的開彩牌號。一個白種人嘴上叼著摻有鴉片的香煙,用火辣辣的目光盯著劉豔,淫蕩地噴吐煙圈。

嶽劍忠偕童娟走進舞廳。汪誠也閃身跟進來。程楓正準備同嶽劍忠打招呼,嶽劍忠用眼神暗示有“尾巴”,程楓會意,便裝作不認識他。

嶽劍忠繞過程楓所坐的卡座,和童娟一起坐進隔鄰的卡座裏。

汪誠見二人坐下,走到吧台,要了一杯洋酒,一邊品嚐,一邊四處張望,像是尋找什麼人。

舞廳經理是個又矮又胖的中年人,同客人周旋應酬,像球一樣滾來滾去。

“馬經理!”汪誠正在找他。

馬經理聞聲“滾”過來,恭敬地遞給汪誠一支洋煙,將他的杯中酙滿洋酒。

汪誠挨近馬經理,眼睛掃了嶽劍忠、童娟一下,悄聲說:“馬經理,那邊卡座裏的一男一女你看到了嗎?”

馬經理點點頭:“那男的很帥,女的很靚。”

“我喝完酒去請那女的跳舞,你幫我把那男的盯緊點!”

“願意效勞!”

嶽劍忠和程楓雖說坐在不同的卡座裏,但由於是背靠背地坐著,椅背剛剛遮住頭部,談起話來既隱蔽,又方便。

嶽劍忠低聲問道:“你跟宋春燕打電話,她是怎麼說的?”

程楓悄聲回答:“情況不妙,已經證明死者是吳友章。”

這是嶽劍忠所預料的,所以此時他並不特別擔憂。

“但是瑞士軍刀的出處還沒有鑒定,跟童娟還沒有扯上。”程楓補充說。

“這為我們爭取了時間。”嶽劍忠舒了一口氣。

“換了‘尾巴’?”

“這個‘新尾巴’叫汪誠,是阿娟的同學。”

“老大來了沒有?”嶽劍忠問。

“老大”指的是劉錦。

“還沒有看見。”

程楓看到坐在吧台邊的“尾巴”不時瞅著這邊,對嶽劍忠說:“我們都去跳舞吧!”以身作則似的輕輕牽著劉豔的手走進舞池。

國仇未報,家恨未雪,不能考慮個人問題,這是嶽劍忠的原則,所以他一直以“大哥哥”和“小妹妹”來處理與童娟的關係。但他想到明天就要離開澳門,此一去,不知何時再跟童娟相聚,如果在臨別之夜不跟心儀已久的姑娘跳跳舞,就太不近情理了,於是站起來,準備邀請童娟……可他慢了半拍。汪誠大步走來。

“童娟,我看了半天,終於認出了你。”

汪誠裝模作樣地說,好像在這舞廳裏才見到她。

“你是誰呀?”童娟也明知故問。

“我是汪誠,你的同班同學。”

“我不記得了。”

“怎麼會呢?你還借給我瑞士軍刀呢。”

“什麼……軍刀?”

“瑞士軍刀。你借給我削鉛筆。”

“哦,我想起來了……”

童娟隻得承認對方是她的同學。

汪誠忽然提到瑞士軍刀,童娟惴然不安。

“這位……”汪誠望著嶽劍忠。

“我的先生,姓嶽,嶽飛的嶽。”

汪誠對嶽劍忠微微欠身。

“嶽先生,我想請老同學跳舞,您不介意吧?”

“請便。”

嶽劍忠很不情願,但又無可奈何:又來了一個吳友章!

汪誠將童娟拉進舞池。

嶽劍忠想不到汪誠居然知道童娟有一把瑞士軍刀,感到情況更加不妙。

一曲終了,汪誠仍不放手,又拉著童娟到吧台喝飲料,喋喋不休地講起中學時代的往事。

程楓在劉豔上洗手間時先回到卡座,見嶽劍忠孤零零地坐著,問:“阿娟呢?”

嶽劍忠向吧台努努嘴。

“被‘尾巴’纏上了?待會兒讓劉豔陪你跳支曲子吧。”

“謝了。”

程楓看看手表:“這也許不是壞事,你跟老大見麵時,就沒有‘尾巴’了。”

嶽劍忠告訴程楓,留在吳友章屍體口袋裏的那把瑞士軍刀,汪誠不僅知道是童娟的,而且當年曾向童娟借用過。

“這可是個麻煩事。一旦那把瑞士軍刀被作為證物公布,汪誠可以據此推斷童娟涉嫌殺人。”程楓說。

“這種可能性很大。”嶽劍忠雙眉緊鎖。

程楓再次看表:“快到九點了,你該去包房啦。”

嶽劍忠站起來:“回頭我們在洗手間見。”

程楓瞥了一眼吧台,看到汪誠起身又把童娟拉向舞池。

嶽劍忠在約定時間來到9號包房門口,按約定暗號叩門。

門開了,一股淡淡的鴉片氣味飄出來。

開門者不是劉錦,而是一位陌生人。

“對不起,走錯門了。”

嶽劍忠轉身欲走。

“我想您是嶽先生,請進來吹一口。”

陌生人將嶽劍忠迎進包房,隨即將門關上。

包房裏設有兩張煙床,備有煙槍及煙膏,可供兩個癮君子同時吞雲吐霧。

陌生人招呼嶽劍忠坐下,說:“鄙人姓夏名長勝,是個裁縫,平生讀書不多,但記得這首唐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嶽劍忠接上去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杜甫的這首《春望》,真是千古名篇!”夏長勝感歎道。

嶽劍忠估計他已屆不惑之年,中等身材,麵容和善,突出的特點是眉骨很高,有點像考古學家根據化石製作的山頂洞人。

雖然他能說出聯絡暗號,但嶽劍忠還不完全放心,他想找程楓谘詢一下。

“夏先生,我想去去洗手間。”

“我等您。”

程楓見嶽劍忠這麼快就從包房出來,直奔洗手間,猜想有什麼事,便跟劉豔打個招呼,循著另一方向去洗手間。

洗手間空無一人。正是管弦高奏之時,華洋舞客都在踏著音樂節奏,與女伴同歡共樂。

“老大沒有來,來的是一個名叫夏長勝的裁縫。”嶽劍忠說。

“有這麼一個人。”程楓問,“他是不是眉骨很高,像山頂洞人?”

“嗯。”

“那就是他,一位愛國人士,在澳門各界舉行的‘八·一三’獻金活動中表現很積極。”

程楓對嶽劍忠說,劉錦今天上午就知道因被華務課盯上而提前來到報社,他現在一定被關在商會問話而不能出來,才換了夏長勝。要是我按原來的安排去商會采訪,就可以見到劉錦,但後來社長臨時派我去了二龍喉案發現場,無法見到他。

說到這裏,程楓問:“跟夏長勝對過聯絡暗號嗎?”

“聯絡暗號已經對上了。”嶽劍忠說。

“那就不會有問題。”程楓肯定地說。

嶽劍忠於是回到9號包房。

“夏先生,讓您久等了。”

夏長勝重又關上房門,遞給嶽劍忠一支上足“彈藥”的煙槍。

“來,邊吹邊聊。”

嶽劍忠接過煙槍,如法炮製,半躺在床上吹起來。

不過,同有時為了應景而抽煙一樣,他一口也不曾吞進肚裏。

夏長勝卻來真格的。他舒適地躺在煙床上,滿足地噴出一口煙霧,說:“是劉錦先生委托我來見您的。他同我都參與組織了‘八·一三’獻金活動。”

“劉先生呢?”嶽劍忠問。

“他現在還在商會裏,華務課的特務正在詢問他在香港時跟祁先發一道工作的情況。”夏長勝說,“他無法脫身,才讓我來這裏。”

這證實了程楓的推斷。嶽劍忠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夏長勝遺憾地通知嶽劍忠:“從裏斯本開回澳門的輪船繼續晚點,明天淩晨才能進港,到那時劉錦才能從他夫人手裏拿到他嶽父設計的秘密油庫坐標B圖,然後轉交給我。”

“那我們到什麼時候能夠拿到油庫坐標B圖?”嶽劍忠問。

“明天上午10點鍾,到我的製衣店。”

夏長勝從床上坐起來,將一張紙條交給嶽劍忠:“這是取衣單。我明天準時在草堆街我的店裏等著,請派一位女士來取一件開司米女上裝,油庫坐標縫在口袋夾層裏。”

嶽劍忠接過取衣單,謹慎地收藏好。

他向夏長勝道謝後,再次去洗手間,向程楓通報了接頭情況。

程楓根據這個新情況,調整了明天的應急措施。

嶽劍忠回到卡座時,汪誠仍在摟著童娟跳舞。

樂隊演奏的這支曲子節奏強烈,旋律詭異,頗富性感,舞客心情激動,全場氣氛歡快。汪誠像瓦片一樣緊貼著童娟,快步扭動,如醉如狂。

嶽劍忠瞥了汪誠一眼,施即想起吳友章在東亞歌舞廳的一幕:難道這幫給日本特務機關效命的華人敗類,都是這個德行?

一曲終了,汪誠帶著童娟來到嶽劍忠所在的卡座。

“嶽先生,對不起,害您坐冷板凳!”

“累死我了!”

童娟不住地擦汗。

汪誠見嶽劍忠沒有答話,自行打圓場:“在下告辭了,請多多包涵!”

“我們也回去吧!”

童娟剛坐下就站起來。

“早該走了!”

嶽劍忠故意說給汪誠聽。

汪誠哼了一聲,在心裏說:你們先走吧,我會跟著來的!

他正準備跟蹤童娟,馬經理叫他接電話,是朱忱打來的:火速返回,開緊急會議!

深夜的高士德馬路停滿警備車,日本特務機關華務課正在召開緊急會議。除了不能中斷工作的一小部分人外,特務們都被叫回本部。汪誠也及時返回。

朱忱麵色嚴峻,著重說明吳友章被殺案情的嚴重性。兔死狐悲,特務們連大氣也不敢出。那些平時愛打鬧的人,此刻也都正襟危坐。

朱忱提高了嗓音:“回國述職的王榮澤作先生對吳友章不幸遇害十分關注,連夜從東京打來電報,除表示慰問外,還電告澳葡警方盡快破案。吳友章是我們華務課的優秀特務,緝拿凶手我們責無旁貸。剛才,澳葡警方的鑒識專家在吳友章的口袋裏發現一把瑞士軍刀,這是重要物證,特召開緊急會議,請大家辨認。”

朱忱講完,一位葡籍女警官用盤子托著這把瑞士軍刀,依次走到每個特務麵前。

一名特務伸手取刀,被女警官製止。

“隻能看,不準摸。”

她的中國話說得很流利。

“傻小子,你也想留下指紋湊熱鬧?”

那名特務被他身旁的同夥揶揄了一番。

女警官拿著刀走到汪誠麵前。

不用細看,汪誠就知道這把刀是童娟的。

機會來了,汪誠想,這把瑞士軍刀將成為自己的晉升之階!

“報告課長,這把刀的主人我知道。”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