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痛(2 / 2)

那天,我們兄弟第一次到鄰縣去趕集,中午回來,剛到家門,就得知母親出了車禍,被一個騎車上學的學生撞倒:右腿股骨骨折!

目擊者說,如果不是因為母親纏著小腳,跑得慢,她是一定能避開的。母親摔在柏油路上,再也沒起來。當時,她已近六十歲了,經過幾次不成功的手術,右腿隻用幾塊金屬片固定在股骨頭上,一到天陰下雨,就疼得徹夜難眠。但她堅決不同意截肢,父親說,母親愛美著呢。年輕時,又白又高,愛穿一身白,頭發梳得光溜溜,走在路上,真是風擺柳呢。大姐也這麼說,弟弟長得最像媽年輕時的樣,又高又白,臉麵也好。

難怪弟弟一年領回一個女孩子,母親到死也不知哪個是她的兒媳婦。

有一次,我在書上看到藤野先生向魯迅詢問小腳的裹法,後來又聽說一位學貫中西的國學大師最愛嗅女人的小腳,且以收藏女人的鞋子為樂。但是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弄明白,中國的文人,中國的美學,如何會發展到如此畸形的程度?

母親的鞋子是越來越難買了,平時穿小孩子的球鞋,但那容易打滑,尤其是在濕地。1997年大姐在鄭州看到有賣小口布鞋的,一下就買了5雙。母親再在右腳的那隻鞋的後跟處,加上一層厚厚的橡膠。因為長期的萎縮,右腿已經比左腿短了5厘米之多。

情形越來越糟。她上廁所時摔了一跤,躺在床上打了一個月的吊針;我到深圳時,她又在水泥地上跌了一次,骨頭完全錯位了,卻仍堅持不去截肢;2001年,因為長期的煤氣中毒,她又陷入了癡呆的狀態。

我從新鄉學習三個月回來,她坐在門口的輪椅上,看到我,竟像孩子似的興高采烈,不停地向鄰居說:“俺兒回來了,俺兒回來了……”一直跟到屋裏,愣愣地看我弄這弄那。

2002年的一個雨夜,因為疼痛難忍,母親在極短暫的清醒裏,喝下了積攢十多年的安眠藥,最後摸摸父親的腳,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司爐工用酒瓶把骨殖一點點碾碎,從那些灰白的粉末中,挑出幾片薄薄的金屬片,問:“這是什麼?”

我知道,那是母親的痛。我把它們攥在手心裏,還很燙。

弟弟在母親的遺物裏翻了很久,找到了一雙布鞋,他把它洗淨,帶到了深圳。

心靈寄語

母親走了,但她的點點滴滴卻仍在我心中久久不去。母親所受的苦難,是我們所無法體會的,身體的痛苦在對我們的愛麵前簡直不值一提。最後她選擇了安靜的離開,為了每個美麗的尊嚴和美麗。母親留給我們的沒有很多物質上的遺物,取而代之的是夜夜的夢與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