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當暮年的尤利西斯·康那理惟士皇帝,被為他撰寫回憶錄的作家謹慎地詢問對舞會之類社交場所的看法時,罕見地放鬆了一貫嚴峻的表情。
“舞會嗎……”短暫的沉默,皇帝似乎陷入了某種追憶的情緒,但立刻,威嚴的紋路即在那張神聖的麵容上重現,麵容的主人以一種清醒而揶揄的口吻回答道,“有人曾諷刺說,朕的少年時代,如果不在睡夢中,便是在舞會上,若還有一些餘裕,那一定是在先帝的膝上說著撒嬌的話兒。是誰認為,流言就一定是誇大其辭的呢?”
Chapter 01
尤利西斯皇子喜歡舞會。不,簡直是迷戀著。
輕盈的華裳、嬌豔的貴婦、香醇的美酒、絕妙的音樂。永遠不止息的笑聲,從來不停歇的圓舞。
康那理惟士的驕子,帝王無限寵愛的小兒子,恣意穿梭在這片浮華的泡沫中。
皇子才剛滿十六歲,熱情、活潑、精力充沛,且由於被帝王保護得太好,有著皇室中人罕見的純真。他喜愛美麗奪目的物什,緣自他天生偏向華奢的趣味,這與他出於慷慨的本心而熱衷向道旁的乞討者施舍其實並無不同。
這日他穿著鬆褐色的禮服,外罩孔雀藍的長鬥篷,沒有戴假發,充滿光澤的深金色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隻在發尾處用係帶鬆鬆地綁住。額上戴著貴族男子常佩式樣的黃金抹額,中間並未鑲嵌鮮豔的寶石,一顆烏金黑曜石,倒襯得同色的眼瞳更為深邃靈動。尤利西斯有著少年人特有的頎長而纖細的身材,麵孔十分精致,同他素有豔名的母親一樣,有著小巧又不失立體感的五官。他這樣的年紀,說是孩子已經不是孩子,卻又離成年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正值最美妙的年華。他不時麵帶笑容,雖然並不見得有特定的原因。此刻他正結束一支舞曲,彬彬有禮地將女伴送回座位。
“噢,殿下,做你的舞伴該是件多麼幸運又短暫的事啊,”舞會的女主人泰貝莎·克拉倫斯公爵夫人適時過來顯示她的殷勤,“我們可憐的斯蒂芬妮今晚一定會睡不著覺的。”
斯蒂芬妮——被打趣的對象,皇子今晚的舞伴——靦腆地低下頭去,一頭褐發下的白嫩粉頰泛起潮紅。但她實在是位大方的姑娘,所以不一會兒便又抬起眼,興致盎然地打量起四下來。
“親愛的泰貝莎,”尤利西斯與泰貝莎夫人互行過貼麵禮,愉快地奉上了讚美,“你府上的舞會總是如此充滿活力,令人愉悅。”
“我的榮幸,殿下。鄙府上下時刻期盼你的駕臨。”泰貝莎用屬於長輩的慈愛溫柔,又並不過分的目光注視著年少的皇子,轉頭命令仆從端上飲料。
少頃,陪伴皇子啜飲著雅特伍德郡紅茶的斯蒂芬妮顯然有了新發現,她用她慣常的,帶著些微誇張的驚訝語氣問道:“泰貝莎姑母,那位天使般漂亮的夫人是誰呢?之前似乎從未見過。”
尤利西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待看清斯蒂芬妮話裏的對象,內心也禁不住一陣讚歎。此時泰貝莎夫人的客廳裏已經擠滿了來賓,帝都瑟奎德有名望的顯貴幾乎齊聚一堂。離皇子他們不遠處,一位年輕的貴婦正與奧斯維德伯爵家的長女露琪亞小姐坐在一起交談甚歡。她看上去的確很是麵生,略帶異域風情的服飾也顯示出其初來乍到的身份。她那罕見的淡金色濃密的頭發、裸/露出來的雪白肩膀、充滿古典美的優美脖頸、造型獨特的鑽石耳飾無一不在燈光的映襯下閃閃發亮,更別說那美如明月般熠熠生輝的臉龐了。按說有此等姿色的美人大多冰冷而高傲,而這位卻屬難得,幾乎每說一句話都能見到她露出親和的微笑。正因如此,即便並未得到與她直接交談的機會,圍坐在她身側的男士們也都顯出受寵若驚的快樂表情來。
“那是塞倫斯大公妃,”泰貝莎夫人了然地微笑,“羅莎琳德·蒙塔裘,‘塞倫斯的明月’,母家的姓氏是塞巴斯蒂安。”
這樣便明白對方的身份了。蒙塔裘和塞巴斯蒂安皆為帝國的名門,尤其在軍方勢力煊赫,兩家的嫡裔常年領軍駐防在外,很少出現在瑟奎德的貴族社交圈。但蒙塔裘這一代的家主迎娶了塞巴斯蒂安家的小姐卻是眾人所知之事。這位羅莎琳德夫人於去冬出閣,因為懷胎,被丈夫蒙塔裘大公在近日送返帝都休養。眼下不能躋身於稠人廣眾的交際場所,但仍可出席小型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