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喜歡變老。隨著年紀的增長,智慧每時每刻也在增長,時光給予朕的榮譽使朕不再有借口,而是必須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和犯下的錯誤——是的,朕認為一位皇帝也會犯錯——負責任。”
——《尤利西斯一世皇帝回憶錄》
Chapter 03
泰貝莎·克拉倫斯的前廳一向以其華麗的裝飾聞名帝都。尤其是皇太子他們所在的房間,綺麗的品味甚至得到過當時駕臨此間的恩格拉拉裏克三世皇帝本人的讚譽。這個房間麵積比一般待客的前廳麵積略大,四周保持原色的樺木板牆上掛滿了純手工的針織壁毯,無論是精美絕倫的圖案花色,還是一絲不苟的走線工藝,每一張都為無可挑剔的上品。更不必言那些從古董商人處費心收集得來的精美家具和擺件什物,每一件想必都能講出一段引人遐思的故事。
首次來到這間名聞遐邇的前廳的塞倫斯大公興致盎然地觀賞了牆上的壁毯。大公與身側殷切介紹的女主人交談了幾句,語氣中包含著恰到好處的誠摯讚歎。
“夫人,除了巴林薩貝爾德花毯廠的作品,我實在想不出尚有何處有這般精湛的織毯技藝。”
“你真是行家,殿下。這些壁毯的確來自瑞德蘭德郡守的公館。因為郡守欠先夫一個頗大的人情,而不得不以此相抵。”
“原來如此。據我所知,薩貝爾德花毯廠在上個世紀倒閉前,每年的產量也不超過一百張。以古希臘神話故事為圖案素材的尤為罕見。夫人,你擁有的這批無疑是其中珍品,足以傳世。”
“能得大公殿下的稱讚,”手執酒杯的瑟奎德市長適時插言,“毋庸贅言,從明晨起,預約得到進入夫人前廳一覽資格的人士又將排起長龍。”
泰貝莎夫人笑容可掬,向大公致以歉意後暫時告辭,宮廷女官永遠懂得進退的機巧。雖是隨口恭維,但瑟奎德市長的預言也是可以想見的事實。放眼整個HOPES(諾亞、凱什密爾、葉凡特三顆主行星,及各國用於軍事、礦采、航運或科學研究等需求所建的太空要塞或微行星,以及作為自由商貿港的數個衛星城邦),塞倫斯的蒙塔裘家族也許是沿襲至今最古老的貴族世家之一,其血統甚至可追溯到地球二十個世紀前的十字軍東征時代。其家族累代所擁有的藏品數以萬千,涉獵包羅萬象,正因如此,蒙塔裘的每一代家主幾乎都是天生的鑒賞家和藝術事業的支持者。曆史上,蒙塔裘家族成員充當過無數位藝術家的保護人,以家族名義建立的文化基金分布世界各地。地跨北極圈的塞倫斯省自葉凡特星首個王朝建立起,就一直是帝國的文化中心之一,即使近年邊境戰火紛飛也未有改變。可以想見,某件古董或藝術品若有幸能得塞倫斯大公的首肯,身價倍增是必然的前景。
前廳再次成為純男性的世界。顯然,因為前帝國邊防軍元帥的加入,房間內的青年政治家們談興大增。必要的寒暄後,有人忍不住詢問道:
“你還準備去前線嗎?大公殿下。在這回假期結束後,噢,願公妃殿下安息。”
“我打算在妻子喪期結束後盡快回塞倫斯。至於是否複職,我是軍人,一切服從皇帝陛下的指令。”
“你認為和吉安德星的戰爭還會持續多久?”
“無法預料。”
“邊境戰事頻仍,每次戰爭的持續時間都在延長。總參謀室數位專家推測吉安德人的軍事技術或許遠在我方意料之上,”國防部次官由於任職的關係,比在座絕大多數人與塞倫斯大公更為熟悉,此刻他沉吟著道,“據我所知,本部提高軍事預算的奏章早已提交。但皇帝陛下尚未就此事召開禦前會議。我會提醒大臣再次進言。”
“次官閣下,前線將士時刻感受到國防本部的關愛,”安塞爾微微頷首,溫和地提醒,“但提高預算勢必導致增稅,皇帝陛下自有考量。倘若軍事技術的比對參數進入預警區,邊防軍作戰參謀室自會負責上陳樞密院。”
“正是如此,”皇太子抬首平視,目光從在座諸人麵上掠過,“接下來,我想聽一聽諸君對阿美利加金融形勢的看法。”
對友人看過來的目光露出會意微笑,安塞爾從眾人的包圍中脫身,落座於房間較靠側邊的一處沙發。這時他發現,鄰座的少年正是方才皇太子為他特別引見的皇子尤利西斯。
小皇子幾乎在同一時間留意到他的動向,睜大的清澈眼睛裏帶著明顯的熱情與善意,他率先招呼道,“大公殿下……”
“如果你私下能稱呼我為安塞爾,”對這法律上的表親,安塞爾友善地微笑道,“我將感到由衷的高興。殿下。”
“那麼,我也懇請你,不,我希望你稱我為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高興地低呼,雙眸閃閃發亮。兩人間或聊了一些其他話題,有的與席間發言者陳述的內容相關,有的則完全無關。
小皇子在克拉倫斯家的前廳平生第一次參與到政治話題的談論中,雖然他幾乎僅在旁聽而已。當有人禮貌地邀請他也發表意見時,他稍顯稚嫩,卻並不失機敏地做出了回答。注意到滿屋瑟奎德的青年俊傑都在傾聽他一個人的發言,尤利西斯顯得有些羞怯也有些興奮,雖然極力克製,但放在膝上微微顫抖的手指、混亂急促的呼吸都無從掩蓋主人真實的心情。在座者有不少善於言論之事,愷撒皇太子便是當時極富盛名的演講家之一,他隻要開口,那種銳利激烈的語言帶來的強大說服力總讓人甘心服膺。尤利西斯的談話風格完全與兄長不同,兩相比對下幾乎顯得有些溫吞和柔弱,他畢竟還是個孩子,第一次踏足並不熟悉的領域,在眾人麵前昂首挺胸地闡述自己也並非全然肯定的論點,假如這不是一個注定無法擺脫政治圈的、即將成年的男性所必須經曆的,他差點想要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