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母親重病,我回到了闊別十年的家鄉。
很難想象一個熱愛家鄉和家人的人,十年內隻打過幾通電話,了解他們的近況。就算這期間父親病逝、姐姐一家三口出車禍、哥哥失蹤…獨剩母親一人,也沒有回去過。
這次母親重病我原本也不打算回去,可後來改變了注意。
我的家鄉在崇山峻嶺下,是個有幾百年曆史,常年迷霧纏繞的地方,當然,也有著古老小鎮那些不尋常的東西…我曾想在那生活一輩子,可惜還是離開了,甚至沒有想過再回去。對於十年後的這個決定,自己也有些意外,可我回來了。
回去那天,下起了小雨。提著隨身唯一的箱子從火車上下來,雨水打在臉上十分涼爽。天空有些灰暗,遠處閃電閃爍,雷聲低沉,是家鄉的方向。
以前通往鎮子的汽車隻有兩班,現在每十五分鍾一班,倒出乎我的意外。我趕上的那班,估摸到鎮裏已經入夜,便閉上眼休息。
車到的時候太陽剛剛墜落,雨後晚霞,絢麗一片,卻在踏上通往鎮子那條路時,又完全暗淡。忽然發現眼前景物和我走時一模一樣,隨風亂擺的洋槐,宛如與山合體的石拱橋,常年奔流不息的小溪,遠處一片青白交加的古老群屋,我的家就在其中。
將行李放下,拉出拉杆拖著,輕鬆許多,步伐加快,我有點期盼母親看見我的樣子。
在霧氣籠罩時進了鎮裏,古風古樸的石板街道,兩邊老舊的房屋,燈光由大門和窗戶射出,柔和一片。心裏卻開始炸毛,為什麼走了這麼久沒有看見一個人?
鎮定,依然往家的方向走。
天終於黑了下來,屋子與黑暗融成一片,燈光朦朧,隻有自己的腳步聲特別清楚。
家門終於在眼前,我喜出望外,加快腳步,這時卻發現門口有片黑影。
‘咯吱’
又是這個讓我夢魔纏繞的聲音,抬腿想往回跑,可一想到家裏的母親…不過它能進來這裏,母親估計已無望。
‘咯吱’那片黑影動了動,現出一個人樣的輪廓,頭的部分蠕動起來。
我的腳像被定在地上般,不能移動分毫。不行,必須跑,跑得遠遠的。
“壬——”
這聲音……忽然周圍迷霧散出,路燈柔和的燈光灑開,周圍事物就像近視眼突然正常,清晰無比。
背脊一涼,身後有人,一股令人反胃的味道在鼻尖蔓延。不能回頭,不能回頭,腦袋卻像有生命般,自動往後轉去。
滿臉鮮血,半邊腦袋隻掛著顆眼球,唯一完好的嘴唇往上翹起,“壬,你終於回來了…”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沾滿鮮血的手指朝我伸來,“壬——”
“啊——”
“小壬,俞壬,喂喂!”
模糊的視線內一隻手在眼前晃來晃去。
一激靈往後一縮。
“沒事吧?”
原來是個夢。
這才看清是個身穿白色襯衫的男人,陽剛的眉目有些麵熟。當看見他大大的耳垂,試探問:“彌勒佛?”
男人失望地看著我,“十年不見,怎麼隻記得我的外號?”
真是他。真好,回家遇到的第一個人是他。
他叫王信,我最鐵的發小。走的那天他將我送到路口,說常聯係。
摸了把汗濕的臉,我抱歉道:“剛才做了個噩夢,腦子不太靈光。”
車子依然前行。馬路已經重修,與以前爛兮兮的天差地別。
“沒事吧?”王信臉露擔憂,“臉色怎麼這麼差?”
搖搖頭,問:“你怎麼在車上?”
“我去市裏辦點事,上一站上的車。”王信挨著我坐下,挪過大大的包,“這麼多年你怎麼沒變化?”
我笑,“什麼變化?”
王信突然臉色凝重,“你的臉和以前一模一樣,所以我一下就認出你了。”
“嗬嗬。”王信變了很多,相反,我第一眼沒有認出。
我道:“有的東西變了眼睛是看不出來的。”
托著下巴看向窗外,車沿著蜿蜒卻蒼如白紙的柏油路前行。天空一片火紅,讓我想起了剛才的夢。
王信讚同般道:“隻要你回來就好。”突然又鄭重起來,“下夕知道嗎?”
無奈,回來肯定會扯上這人,這還在車上就有人問了。我道:“應該不知道,我們也沒有聯係。”
王信睜大眼,“真沒看出來,你是鐵了心的。”
我隻好笑笑。
“這樣也好。”王信家常般道:“他現在可是我們看一眼都奢望的人,身邊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就連趙青那樣的跟了他,都成了耀武揚威的主!”
趙青?那個以前總跟我們屁股後麵,有點害羞的小子?我記得模樣長得不錯。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有我呢!”王信繼續嘮叨:“不過你真不夠哥們,走了十年,竟然連電話都不打個,回來也不吱唔聲,要不是今天碰上,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