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成正自煩惱,聞聲望去,暮色裏那人一身風塵,胡子拉碴,天光恍惚,憔悴的臉幾分麵善,“你是——?”
謝尹道:“涿州縣郡謝尹,小侯爺可是在上麵?”
白成隻聽到個“謝”字,立刻省起他是哪位,正一籌莫展的時節,上天送這位爺來,簡直天降救兵,當下也不寒暄,上前拖著人就往山上跑。
“謝大人,您來得正好,走走走。”
謝尹不及多問,一路跟著他上了山頂,穿過回廊,直繞到夏宮後院。
遠處池光幽幽,靠水幾株蕭木,樹下一人靜坐。
白成悄聲道:“謝大人,您勸勸侯爺。”
說完即退下了。
謝尹看著數丈之遙的白馬川,比平日瘦了些,穿著黑色素服,池風襲來鼓蕩,顯得形銷骨立。
臉色倒是平常,漫不經心地望著池麵。
眉目懨懨。
謝尹突然醒覺,他這個樣子,似足了德卿。
那人在錦繡團花中,笑得清淺。“替我孩兒相相你。”
心頭一澀,吸口氣,朝白馬川走去。
一步一步,不敢急了,也舍不得慢。
白馬川聽到腳步,微微側了頭,目光掃到他,仿似看一個陌生人。
謝尹胸中一痛,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阿北,我來了。”
白馬川任他抱著,沒有動靜。
謝尹心裏直發慌,攬著他身子,嘴裏輕喚:“阿北。”
良久,方聽到白馬川道:“她死了。”
語調平緩。
謝尹無言以對,隻“嗯。”了一聲。
“謝雙橋。”他說,“我沒有娘了。”
謝尹心如刀割,雙手一緊。
“阿北,你還有我。”
謝尹是遺腹子,父親在他出生前便已病逝。
母親溫而厲,養出他比同齡人難得的沉著,然而他十二歲上,也故去了。
謝尹當時痛得過了,並不曾哭,人前隻是沉默。
眾人都道這孩子內斂。
是謝家掌事謝聿靈看他許久,歎了一聲,走過去將他攬在懷裏,摸了摸頭。
“想哭就哭,沒甚麼。”
謝尹閉了眼,將手放在白馬川頭頂摩挲。
“阿北,哭出來吧。”
“哭出來就好受了。”
白馬川搖搖頭。“我不會哭。”
“哭不出來。”
謝尹鬆了手,扶著他肩膀,蹲在他麵前。
白馬川平平道:“你知道麼,她得了積聚症,犯病時嘔血,連嘔了七日才走。”
“那時候,她兒子我在幹什麼?你記得麼?”
謝尹聽著,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白馬川忽而一笑。“哦,那時我在你榻上,風流快活。”
謝尹抓著他肩膀的手忍不住收緊,隻覺每一個字,都像針紮一樣。
眼底露出哀求之意。
“快活得暈了,連最後一麵都不曾見到。”
白馬川定定望著他。“謝雙橋,你說我有什麼臉哭?”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謝尹眼窩發澀,咬了牙,捧起他臉親了一口。
“阿北,你莫怪自己,隻怪我。”
言畢走了。
次日回京,謝尹在宮外跪求麵聖,白馬行居然準了,叫人帶到禦書房。
他懶懶坐在椅上,一身素麻,神色如常,唯雙目微赤,手裏把玩著一塊非銅非鐵的金屬片。
也不問他為何而來,隻道:“謝雙橋,你可知這是什麼?”
謝尹搖頭:“微臣不知。”
白馬行原也不是真為垂詢,便道:“這是大興國之殺器,虎符。”
語氣裏有些微嘲諷。
謝尹心中一凜。
這不起眼的東西,竟是號令大興一朝軍力的虎符。
據大興曆法,虎符一分為三,當朝皇帝一份,邊關重將一份,另一份則交於大德宗親,以□□牽製。呼延帛身死,他那片虎符便轉入征北大將軍王簡手上。
至於白馬行手上這份,是否他自己的,謝尹不得而知。
白馬行不說,他豈敢多問。
仿似沒聽到這一段話,他徑自跪下。
“還請皇上,調謝尹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