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談話,便告了結束。於是這殺豬人暫時休息下來,從腰邊取下一隻旱煙杆,抓一把煙塞到煙鬥裏後,便就熱鐵上吸煙。吸著煙,看鐵匠同幫手揮動了大鐵錘打砧上的熱鐵,紅的鐵花四處飛,就好笑。打鐵不比殺豬,用的是死力氣,所以趣味是不同。因為仿佛趣味不同,是以殺豬人到這時,就不免手癢。鐵匠是對於阿大的興趣也看成習慣了,必定就說,“來,幫忙打一錘。”
不消說,這提議是即刻成為事實的。阿大手上拿了錘,舉起到頭上,先是很輕落到熱鐵上,到後不久就很沉重的隨到拍子起落了,這時在他像喝酒,是在工作上找到一種甜味的,所以也像喝酒一樣,適量而止,打過一回鐵,錘就放下了。人是仍然不走的,就同鐵匠說一點閑話,或者蹲到一條粗木枋製成的凳上,一邊吸煙一邊看鐵匠同幫手打鐵。那塊熱鐵退回到爐中以後,風箱是即刻便歸那幫手拉動,爐中也即刻發生碧綠的火焰,這火焰把鐵匠的朋友的臉映得分明不過。請你們看吧,乘到這光明,證明我不是說假話,這人雖是做殺豬生意的人,樣子並不凶惡的。他不是像咬人吃人的人,也不像通常暴戾殘忍的劊子手。若是他在笑,那他這笑還可以證明這人是比其他許多人還可愛的。都因為忠厚,所以……但是我先說完他在鐵匠處的情形,以及離開鐵匠以後的情形,再說這個人其他方麵吧。
把煙吸過一半,就再上一鬥,這一鬥他可不吸,把煙管抹抹,遞給鐵匠這麵來。鐵匠照例是不拒絕,煙歸鐵匠吸,話就歸殺豬人說了。他總把一個笑話說著,一個老笑話,但在他說來卻以為並不重複,他勸鐵匠結婚。這殺豬人勸誘人的本事是不錯的。他總是一成不變的這樣說:
……這應當要了,年紀已到。一個老婆,可以陪到睡,也可以幫到打鐵。也可以幫到——打鐵,趁熱打,可以打出一個兒子,這是要緊的事!
鐵匠總照例是搖頭。鐵匠是不反駁這意見,也始終不承認這意見的。我們可以笑這殺豬人說的話不確實處是照到他的話,他自己在幾年中至少也應打出一個小孩子了。然而事實卻是雖“打”也並不曾有太太養一個孩子。誰能對這加以問題研究呢?誰明白呢?
不過他勸鐵匠討妻,是在“打”小孩子以外另有意義的。妻一到了家,就有磨難來到,這是他自己領教過的。妻來家後就生出許多事故,他尤其明白的。可是他還是勸他朋友討妻,也沒有說明妻的好處,這大約是他認為一個男子都應知道妻的好處,所以對鐵匠就不再在妻的用處方麵加以解釋了。
勸者自勸,而鐵匠仍然是鐵匠,鐵匠雖然仍舊是一個人,勸者卻仍然每一天談到這事。
把討老婆的話談完以後,兩人是應當在某一種事上打哈哈的,打著哈哈鐵匠就把煙杆遞回煙杆主人,於是殺豬人便應扛上傢業走路了。
“時候還早啊!”
“不早啊,回頭見。”
出了門,便可以聽到各處雞叫。醒炮還不曾放,守在城門邊的小販生意人已不少了。這些人全很容易的就認識了,作為這友誼交換的便是旱煙管那類東西。每人腰邊全不缺少一枝馬鞭子或木煙杆,他們客氣的互相交換的吸煙,又互相在對手行業上加以問訊,還來同在一種簡單笑話上發笑,在這裏簡直是“男女不分”。單是說說笑話,真用不著說誰是男的誰是女的,且在男女兩樣意義上誰就叨光誰就上當!
在城門邊是有不少空灶的。這些灶在白天為賣狗肉牛雜碎的人所占據,在這時,可為一些灶馬的天下了。雖是冬天這裏灶馬也仍然活潑不過。誰也不知道它們有什麼就生存下來,誰也不過問。也許是這地方的灶王事情特別多,也許是這是灶王中頂有錢財的,所以用得著這許多灶馬。候城的人一麵還同城門裏的老兵談著話,從門罅裏交換煙袋,一麵就坐在這類大的空灶上聽灶馬唱歌。
殺豬人也來到了,認識殺豬人的頂多,他們因殺豬人一來,話的方向便轉到肉價上來了。大家討論著,爭持著,瞎估著,殺豬人卻照例如在屠桌前時一個樣,沉默的在那裏估計手法。雖然這時不是拿刀時候,但已快到了。刀子一上手,什麼話也沒有說的,耳邊聽著各樣人說斤兩的聲音,隻把刀在幾方肉上隨便砍割,砍割下來以後又很敏捷的拿秤杆在手,一手抹秤錘。
然而,坐到這裏聽小販子談豬價,或者是正擒著一隻黑豬,或者是同鐵匠打鐵,殺豬人,不說話,仍然另外總有原因啊!太太使他沉默了。用太太威儀,把人壓下,不敢多事,這是有許多人在事實下受著磨難,卻說不出口的。有些人仿佛又不很願意毅然承認。將軍,總理,在中國就總不缺少這類人。因為丈夫蹩,太太因此更可以有權力同別一個男子作一點無害於事的故事,老爺是也裝著不聞不見的。殺豬人不幸是有把這富人貴人的弱點保有了在氣氛上,太太卻是一隻母大蟲,一個平時以殺豬為職業的人,對於虎,當然就束手無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