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翃來的時候已近晚膳時分,那時我正手持一杆鑲金狼毫,蘸了飽飽的墨汁,在一匹繁紋蘇繡上揮毫潑墨一幅人物花鳥圖。
隻是,人物不才便是區區在下我,花鳥沒有,小狗一條倒是現成的。
我一人一犬大作剛剛完成,身上手上甚至臉上都沾染了不少的墨汁,聽聞內侍尖聲稟報“皇上駕到!”眼角餘光便瞧見一抹欣長挺拔的明黃身影健步入內。
“朕的皇後在忙些什麼?”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略帶清苦的龍涎香氣。
這是仲翃身上特有的味道,龍涎香味是他寢殿內常年點薰龍涎香料所致,而那略帶的絲絲清苦氣味,則應與他時常服用的藥丸有關。
聲音極好聽,龍涎香味也極好聞。
當然,那張臉也極好看……
我專注於案上大作,聞聲驚覺抬頭,迎著他如墨點的雙眸燦然笑道:“皇帝相公快來看,嫿兒剛剛完成的,畫的是我和花花。花花喜歡嫿嫿,嫿嫿也喜歡花花!”
“皇帝相公?”仲翃語意淡淡,卻也未見蹙眉,“你們平日裏就是這樣教皇後的?”後半句是對著向姑姑說的,語聲雖仍淡淡,確已含了薄威。
“老奴惶恐,老奴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斷不敢教娘娘這樣稱呼皇上。”向姑姑俯首跪地,言辭懇切。
我用沾染了墨汁的手一把抓過仲翃的衣袖,親熱非常,仰起臉望著他幽深眸色,“皇帝相公是嫿兒自己叫的,皇上要是不愛聽,那嫿兒以後就不叫了。”菱唇緊抿,語聲微咽,楚楚雙眸期期望他,仿若有無限委屈。
卻見仲翃定定望我半響,挑眉一笑:“皇後喚朕相公,朕喜歡的很。以後皇後愛叫什麼就叫什麼便是,不必理會他人的閑言碎語。”
聽聞仲翃如此說,我瞬間滿麵華彩,笑靨生花:“皇帝相公你看,這是嫿兒剛剛畫好的。”
我獻寶似的把我的帛畫舉到仲翃麵前,他瞟了一眼,麵上雖不辨喜怒,可終是蹙了眉。
“皇後好雅興。隻是若不是皇後說畫的是一人一犬……”他略頓了頓,隨即彎了嘴角,“朕還當是哪個不中用的奴才失手把墨汁潑在了這麼名貴的錦緞上了呢。”
我笑意不減,隻作聽不懂他話中的淡諷,向仲翃嬌聲抱怨道:“皇帝相公你要為嫿兒做主。嫿兒身為皇後,這畫既是嫿兒畫的,就應該蓋上嫿兒的鳳印才好。可是向姑姑她們就是不把鳳印給嫿兒拿出來。”
我盯著仲翃的麵色,有意瞧他的反應。卻隻見他麵上無甚波瀾,轉頭對向姑姑吩咐道:“你們主子既是要鳳印,給她便是。若是往後再這麼不懂規矩不會伺候,也就不必在這昭陽殿裏當差了。”
他語調雖和緩,但天子威嚴卻是不容半分小覷。當下在屋內侍候的宮人都匍匐於地,口中直呼“奴才謹記”。
一時葡葉奉上茶盞,仲翃淺啜了兩口,隨即把玩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閑閑道:“朕聽說皇後今日在禦花園玩的很是熱鬧,隻是皇後一向體弱,不知可曾累著?”
我心內冷笑,終於到正題了。
“累倒是不覺得,不過今日嫿兒好開心,在禦花園還碰上了貴妃姐姐和賢妃姐姐呢。而且貴妃姐姐和花花玩得也很開心,嫿兒還想著明日再抱了花花去找貴妃姐姐玩呢!”
仲翃淡淡道:“皇後不必費心了,玲瓏今日可是嚇著了,太醫說須得好好地靜養幾日。不過”,他轉頭望著猶自在地上撒歡的花花,“花花既是皇後的愛犬,就應好好管教才是,省得往後再不懂規矩衝撞了別人,有損皇後的賢名。”
此時我正拿了向姑姑奉上的鳳印,興致勃勃地在我的帛畫上蓋章,對仲翃的話隻當沒聽見,並不理會。
向姑姑見我未作反應,便向仲翃福了福身,“皇上教訓的是,老奴代皇後娘娘記下了。”
仲翃語意深深,“你們主子這麼——嬌憨率真,孩子心性,也難為你們這些做奴才的了。”
“回皇上話,能伺候我們娘娘是奴才們幾世修來的福分。皇上如此說,便是折殺奴才了。”向姑姑姿態嫻雅,恭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