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縱橫接見外賓時也顯得心不在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調整規劃的事還未了,現在又冒出了個秦副市長的問題,雖然雙規的是秦陶,很明顯是衝著秦副市長來的,是衝著“建設”派來的,這個時候讓秦甬離開交通這一塊無疑是對“建設”派的一個打擊。雖然當作呂聞先的麵他讚成了呂的意見,但從內心他認為呂作為一名市委書記,沒有盡自己的能力保護自己的幹部,就算秦陶有問題那各秦副市長是兩碼事,漢沙市的領導幹部的家屬子女經商的比比皆是,他們和或多或少都會借助這些人手中的權力利用這些關係做點事,如果因此就把親屬子女在經濟方麵出現的問題,扯到領導幹部身上來,那市裏會有一大批領導幹部被拉下馬。
陪外賓吃完了酒宴張縱橫,他就在考慮如何找秦副市長談,在回去的車上,秘書何長順向他彙報,劉鳳文今天給他打過電話,是向他彙報呂書記批示的關於立刻對馮純吾進行雙規的指示。這又是一個壞消息,一下挖出兩個貪腐大案,不啻是漢沙官場的一場地震,這兩個人可以說都是他這條線上的人,他的感覺就像是自己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他緊皺著眉頭,半天隻說了一句話:“你通知秦副市長,讓他到我家裏來一趟。”
晚上十點多,張市長家中的書房裏,張市長和秦副市長麵對麵地坐在茶幾兩邊,一言不發。張縱橫那張酷似高倉健的臉,似乎比高高倉健還高倉健,滿臉的皺紋溝睿縱橫,在白熾燈的光照下,像一座泥塑的雕像,那張真皮的沙發椅,就像是這尊雕像的座基,那一半黑一半被照亮的頭看起來是那樣堅硬,粗脖子寬肩膀,粗腰使這座雕像格外沉重。
而對麵的秦副市長,雪白的襯衣,看不見一絲血肉的臉,在燈光的正麵照射下,白得發青,鷹溝鼻子向處突出的銅鈴般的大眼,嘴大口闊,與僵屍的模樣沒有太大的區別,在張市長的默視下,半晌他才抬起骨關節粗大的手,囁嚅道:
“我以自己三十年的黨齡作擔保,我相信組織上最終會把問題搞清楚,我絕對沒有違反黨紀國法,雖然秦陶的問題我不清楚,但我可以保證,自己絕對沒問題。”
張市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我相信你是沒有問題的,我們都是黨培養多年的幹部,這一點認識是應該有的,現在組織上也沒有認為你有問題,隻是為了調查取證工作需要,暫時要調整你的工作,具體分工,禮拜一呂書記在開會時會宣布。希望你思想上也不要有過重的包袱,該挑的擔子還是要挑起來,做了這麼多年的領導幹部,我想你不應該那麼脆弱。”
秦甬晚上十一點多鍾,拖著長長的陰影離開了張市長家的院子,有著東方芝加哥美譽的漢沙市的夜晚燈火斑瀾,他那長長的陰影隨著他走進胡同,陰影慢慢地在縮短,他的車就在胡同裏在等他,他看著車一時不知該去何處,司機見他走來,下車為他打開了車門,問他現在是回去嗎?他緘默了片刻最終說道:
“你開車先走吧,我想散散步。”
司機看著他心情沉重的樣子,沒有再說話轉身上車,開出了胡同。
宣囂的夜晚,不時呼嘯而過的車輛,這個司空風慣的晚上,在他的眼中變得陌生起來,他二十三歲參加工作,從基層幹起,走到今天經過了三十個年關,他熟悉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了解這個城市幾十年來發生的每一點變化,今夜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大都市,變得這麼迷人,一下子變得這麼遙遠,沉重的心情使他感到,這座城市不在屬於自己,他一手建造起來的金色大道,金色廣場依然霓虹燈閃爍,卻不能讓他感受到一點溫暖。不時從他身邊走過的三三兩兩的行,人仿佛都走在星光大道上,隻有他一人仿佛走向的是這個城市黑暗的深處。
他迷茫地走在燈火輝煌的街道上,仿佛離人群越來越遠,平生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幾十年如一日忙碌地工作,這種忙碌一下子失去了意義,每天晚上無論是幾點他都是匆匆忙忙往家趕,現在也失去了意義,回去幹什麼?他在問自己,多年來總是在等待自己回家的母女,早已適應了他的無準點,放棄了沒有時限的等待,他以前一直認為自己給予她們很多,現在卻發現自己虧欠她們很多,她們需要的,自己從未給予她們,他僅僅給了她們一個虛名,而現在這一切已失去了意義。
走著走著,他不知不覺地開始回憶過去,回憶遙遠的童年,回憶起如何發奮讀書,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離開那一共有五個兄妹的貧寒的普通工人的家庭,從恢複高考自己幸運地考上漢沙大學,從那一天起,他的名字就傳遍了那個有著十多萬家屬子弟的,重型鋼鐵基地的廠區,從那一天起,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將會得到徹底的改變。
從那一天開始,命運就開始發生的根本的轉變,從學校到社會,從個人到家庭,從技術員到基層幹部,到廠裏的中層領導,一步一個腳印一直走到今天。一切就像當初想象的一樣,他的想像越來越豐富感覺越來越好,慢慢的一點一點地都被印證了,他又有了更多更美好的想法,他什麼都想過唯獨沒有想過,會有今天,這個一下子就變得陌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