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慶幸自己趕上了好時機,趕上了每個時代的頭班快車,他的人生也像高速列車一樣越來越快,以至幾十年來,從未有時間去回憶過去,因為他相信,回憶過去是一個人衰老的原因,而此刻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衰老了,步履蹣跚,腳步變得零亂不穩,身體好像變輕了許多,一時找不到往日穩重的堅定的步伐。
他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意誌最堅定,工作最穩健,做事最嚴謹,說話最可靠的人,是家庭父母,兄弟姐妹脊梁骨,是社會是這個城的中流砥柱,現在一下子變成了虛幻的東西,就像剛才從張市長院子裏走出時,麵前那巨大的黑色的長長的陰影,走進燈光下它就在一瞬間消失了,他的堅強他的自信他的才能,就像那被一盞白熾燈放大的龐大的漆黑的幻影,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幻影,他的生活、事業、人生都變得無足輕重。
他仿佛走進了一個虛幻的世界,他努力回憶過去,回憶他付出的艱辛,回憶他的努力奮鬥,以及他所付出的真情,希望那些真實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可以讓突然失重的他變得充實起來,變得有血有肉,而現在籠罩在他身上的這個常務副市長的頭銜,仿佛是一個虛幻的東西,他追逐了幾十年的權力、名譽卻是一個五光十色難以琢磨的夢,他的理想抱負,他熱衷的前途成了一個虛構的世界。
他越走越感到自己空虛,仿佛夜色就是一個黑色的空虛的海底世界,斑瀾的燈火就像海底世界自己會發光的魚兒,在熱鬧的海底遊來遊去,自己是一個不慎墜落海底世界的人,這個海底與夜色重疊在一起,那些從他身邊匆匆而過的行人,並沒意識到他已墜入海底。
在一個燈火昏暗的酒吧門前,他駐足良久,他從未進過這種場所,記得有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大學同學,前年來漢沙約他在酒吧見麵,他在電話裏就批評了那位好朋友,他們都是有身份的國家幹部,為何要約在這種地方見麵,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市政府的會客大廳裏,接待他,而不是躲在這個燈光昏暗的酒吧的某個角落,讓人感覺就像是做一筆見不得陽光的交易。
今天,他想走進去,因為這裏昏暗的燈光,可以讓他找到在海底世界還有很多同類的感覺,而不是隻有他一個人黑暗的海底遊走。
他邊觀察邊往裏麵走,在一個女孩的引導下,他借著一束射光燈,找到了一個空包廂裏坐下,然後要了一杯紮啤,一份瓜子和一份開心果,看著周圍竊竊私語的男女,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能幹些什麼,當一位身著時髦的小姐走到桌邊,問他是否需要人陪,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望著小姐轉身走去。
他相信,在漢沙有幾百萬人都認識自己這張特征明顯的臉,但在這朦朧的光束的陰影下,應該不會有人認出他來,一個堂堂副市長大人就躲在這個陰暗的酒吧裏,讓他感慨萬千,他不明白自己平白為什麼威風凜凜,看起來像一個大人物,而現在這個孤獨的自己,與常人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良久,在黑暗中他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也會麵對各種各樣的問題時,他漸漸地從那個空虛的世界裏走出來,回到了現在中,他想到了家,母女倆應該早就睡了,他應該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他覺得自己應該見秦陶一麵,今晚不見,明天可能就沒有機會了,張市長今天和他談話說得很清楚,明天組織上就會對秦陶采取措施。
他走到吧台,借電話給秦陶打了電話,告訴對方放下電話就來,不要對任何人說什麼,他忘了帶電話,所以借酒吧的電話給他打了電話。
打完電話,他又回到了坐位上,又回到了過去的回憶中。他的一生有許多值得回憶的事,一是他考上名牌大學為父母兄弟姐妹,為廠區的子弟中學爭了光,第二件事是進大學的第二年就做了班長,接著是學生會主席,為了父母為了照顧弟妹,畢業那年他放棄了去北京工作的機會,進了重型鋼鐵廠。他沒有辜負父母的希望,也是廠裏對這個子弟學校考出去的大學生格外關注,很快他就從一員普通技術員成為了幹部,技術科長處長二年一個台階,三年一個台階,一路直升。
當他一心用在事業上,準備幹出一番事業來時,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兩難的選擇。一邊是因為他鶴立雞群深深愛上她的廠長的女兒,一邊是大學時他暗戀了一年多的學妹,在他畢業多年之後快要將她忘記時,在一次參加市裏的學習時,又突然遇見了她,當年那個清純陽光熱愛文藝的小學妹,已成了市文史資料室一名端莊迷人的淑女,在驚異的問候中,彼此發現倆人的個人經曆是那樣的相似,出類拔萃前程一片光明,身後傾慕者無數,一個被廠長的千斤愛上了,一個被局長的大公子迷上了,倆人隱隱感到雙方在婚姻問題上一直躊躇不前,冥冥之中是在等待這次的重逢,哪個在學校集體活動中建立起來的美好印象,雖然因為時間短暫不足以使他們的關係發展成熟,卻在彼此之間牽起了一根隱藏著的情緣,當他們走上社會見多識廣思想成熟,待他取得一定的成績,就是他們見麵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