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溫撲了一個空,尤精打采,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錢典史接著,忙問:“回來的為什麼這般快?可會見了沒有?”趙溫說:“今兒老師不見客。”錢典史說:“就該明兒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個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讓他一個人在門房裏坐了老大一會子,才向他說道:“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明日不用來了。”趙溫聽了這話,心上不懂。正待問他,老家人便說:“我就要跟著出門,你老也不用坐了。”趙溫無奈,隻得依舊坐車回寓。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著,曉得這裏頭有點不對,便把從前要靠趙溫走他老師這條門路的心,也就淡了下來。
過了幾天,恰是初八頭場。趙溫進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寫到卷子上。聽見人說,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注塗改,將來調起墨卷來,要比別人沾光,他所以就在這上頭用工夫。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陽的時候,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忽然來了許多穿靴子,戴頂子的,嚷著“搶卷子”。還有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個大喇叭,照著他嗚嗚的吹,把他鬧急了,趕忙提起筆來寫。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韻詩,當中脫落掉四句,隻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惱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籃,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終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藍榜”貼了出來,沒有他的名字,方才把心放下。接連二場、三場,他一連吃了九天辛苦。出場之後,足足困了兩日兩夜,方才困醒。以後就是門生請主考,同年團拜。因為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尚沒有來京,所以隻請了吳讚善一個人。
趙溫穿著衣帽,也混在裏頭。錢典史跟著溜了進去瞧熱鬧。隻見吳讚善坐在上麵看戲,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著哩。一直等到散戲,沒有看見吳讚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後,錢典史不好明言,背地裏說:“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叫我們這些趕門子,拜老師的怎樣呢?從此以後,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裏。轉念一想,讀書人是包不定的,還怕他聯捷上去,姑且再等他兩天。”趙溫自從出場之後,自己就把頭篇抄了兩分出來:一分寄到家裏,一分帶在身上,隨時好請教人。人家都恭維他文章怎麼做的好,一定聯捷的,他自己也拿穩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來說,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寫榜。從幾天頭裏,他就沒有好生睡覺。到了初八黑早,還沒有天亮,他就喚醒了賀根,叫他琉璃廠去等信。賀根說:“我的爺!這會子人家都在家裏睡覺,趕去做嗎?”趙溫一定要他去,賀根推頭天還早,一定要歇一會子再去。主仆兩個就拌起嘴來。還是錢典史聽不過,爬起來幫著趙溫吆喝了兩句,他才嘰哩咕嚕的一路罵了出去。這一天,趙溫就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來說,誰又中了,誰又中了。偏生賀根從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來。趙溫急的跳腳,等到晚上,街上人說榜都填完了,隻等著“填五魁”了。賀根知道沒了指望,方才回寓。
趙溫見了他眼睛裏出火,罵他“沒良心的東西”。賀根恨極,便說:“還有五魁沒有出來,等我再去打聽去。”一麵說,一麵跑了出來,找到一個賣燒餅的,同他商議,假充報子,說他少爺中了會魁,好訛他的錢分用。賣燒餅的依他話,便跑了來敲門報喜。賀根是早在大門前頭等好的了,一見報子來到,也跟了進來。趙溫自然歡喜,問要賞他多少銀子。賀根道:“這是頭報,應該多賞他幾兩。”趙溫道:“賞他二兩。”報喜人嚷著嫌少,一定要一個大元寶。後來還是賀根做好做歹,給了十兩一錠。那報喜人去了,賀根跟著出去,定要分他八兩,賣燒餅的隻肯五兩。兩個人在那裏吵嘴,被錢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齊聽了去,就說:“賀根,你少爺已經不中進士,不該再騙他錢用。”賀根道:“你老別多嘴。我騙他的錢,與你什麼相幹,誰要說破這件事,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叫他等著罷!”錢典史聽了這話,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那裏還敢多嘴。隻可憐趙溫白送了十兩銀子,空歡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見人來替他道喜,又買本題名錄來一看,自己沒有名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騙,氣的一天沒有吃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