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望成名學究訓頑兒講製藝鄉紳勖後進(1)(1 / 3)

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裏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隻有趙、方二姓,並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祖上世代務農。到了姓趙的爺爺手裏,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兒子攻書;到他孫子,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黌門秀士——黌門,是學宮。秀士,就是秀才,也稱生員。秀才有資格到縣或州、府學裏讀書,所以稱為黌門秀士。後文“進學”,指中了秀才。

鄉裏人眼淺,看見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莊的人,都把他推戴起來;姓方的便漸漸的不敵了。姓方的瞧著眼熱,有幾家該錢的,也就不惜工本,公開一個學堂;又到城裏請了一位舉人舉人——科舉時寸代,秀才參加鄉試考中了,稱舉人。中了舉人叫做發解、發達,也簡稱“發”。下文“孝廉”是舉人的別稱。

老夫子,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這舉人姓王名仁,因為上了年紀,也就絕意進取,到得鄉間,盡心教授。不上幾年,居然造就出幾個人材:

有的也會對個對兒;有的也會謅幾句詩;內中有個天分高強的,竟把筆做了“開講”開講——也叫起講,是八股文規定格式裏第三股的文字,共四句。初學作八股文的人,還不能完成全篇,就先作一段開講或破承。

把這幾個東家喜歡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陽,大家商議著,明年還請這個先生。王仁見館地蟬聯,心中自是歡喜。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他父親叫方必開。他家門前,原有兩棵合抱大樹,分列左右,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為“大樹頭方家”。這方必開因見兒子有了怎麼大的能耐,便說自明年為始,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不在話下。

且說是年正值“大比之年”大比之年——古代對鄉大夫(地方官)的品學和技能,每三年考核一次,叫做大比。科舉時代的鄉試也是三年舉行一次,所以習慣就稱鄉試那一年為大比之年,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

考罷回家,天天望榜,自不必說。到了重陽過後,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夢之中,忽聽得一陣馬鈴聲響,大家被他驚醒。開門看處,隻見一群人,簇擁著向西而去。仔細一打聽,都說趙相公考中了舉人了。此時方必開也隨了大眾在街上看熱鬧,得了這個信息,連忙一口氣跑到趙家門前探望。隻見有一群人,頭上戴著紅纓帽子,正忙著在那裏貼報條呢。方必開自從兒子讀了書,西瓜大的字,也跟著學會了好幾擔擱在肚裏。這時候他一心一意都在這報條上,一頭看,一頭念道:“喜報貴府老爺趙印溫,應本科陝西鄉試,高中第四十一名舉人。報喜人卜連元。”他看了又看,念了又念。正在那裏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聲“親家”。方必開嚇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那新中舉人趙溫的爺爺趙老頭兒。原來這方必開,前頭因為趙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子,托人做媒,許給趙溫的兄弟,所以這趙老頭兒趕著他叫親家。他定睛一看,見是太親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門外頭,當街爬下,繃冬繃冬的磕了三個頭。趙老頭兒還禮不迭,趕忙扶他起來。方必開一麵撣著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麵說道:“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話了?咱從前常說,城裏鄉紳老爺們的眼力,是再不錯的。十年前,城裏石牌樓王鄉紳下來上墳,是借你這屋裏打的尖。王老先生飯後無事,走到書房,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裏對對兒哩。王老先生一時高興,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

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聯就是‘下雨’兩個字。我想著;你們這位少老爺便衝口而出,說是什麼‘出太陽’。王老先生點了點頭兒,說道:“‘下雨”兩個字,“出太陽”三個字,雖然差了點,總算口氣還好,將來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你老想想看,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趙老頭兒道:“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約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來上墳的。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等王老先生考考他們。將來望你們令郎,也同我這小孫子一樣就好了。”方必開聽了這話,心中自是歡喜;又說了半天的話,方才告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