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她嫁到薑家來之後一切幻想的集中點。這些年了,她戴著黃金的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這以後就不同了。七巧穿著白香雲紗衫,黑裙子,然而她臉上像抹了胭脂似的,從那揉紅了的眼圈兒到燒熱的顴骨。她抬起手來□了□臉,臉上燙,身子卻冷得打顫。她叫祥雲倒了杯茶來。(小雙早已嫁了,祥雲也配了個小廝。)茶給喝了下去,沉重地往腔子裏流,一顆心便在熱茶裏撲通撲通跳。

她背向著鏡子坐下了,問祥雲道:“九老太爺來了這一下午,就在堂屋裏跟馬師爺查賬?”祥雲應了一聲是。七巧又道:“大爺大奶奶三爺三奶奶都不在跟前?”祥雲又應了一聲是。七巧道:“還到誰的屋裏去過?”祥雲道:“就到哥兒們的書房裏兜了一兜。”七巧道:“好在咱們白哥兒的書倒不怕他查考……今年這孩子就吃虧在他爸爸他奶奶接連著出了事,他若還有心念書,他也不是人養的!”她把茶吃完了,吩咐祥雲下去看看堂屋裏大房三房的人可都齊了,免得自己去早了,顯得性急,被人恥笑。恰巧大房裏也差了一個丫頭出來探看,和祥雲打了個照麵。

七巧終於款款下樓來了。當屋裏臨時布置了一張鏡麵烏木大餐台,九老太爺獨當一麵坐了,麵前亂堆著青布麵,梅紅簽的賬簿,又擱著一隻瓜棱茶碗。四周除了馬師爺之外,又有特地邀請的“公親”,近於陪審員的性質。各房隻派了一個男子作代表,大房是大爺,二房二爺沒了,是二奶奶,三房是三爺。季澤很知道這總清算的日子於他沒有什麼好處,因此他到得最遲。然而來既來了,他決不願意露出焦灼懊喪的神氣,腮幫子上依舊是他那點豐肥的,紅色的笑。眼睛裏依舊是他那點瀟灑的不耐煩。

九老太爺咳嗽了一聲,把薑家的經濟狀況約略報告了一遍,又翻著賬簿子讀出重要的田地房產的所在與按年的收入。七巧兩手緊緊扣在肚子上,身子向前傾著,努力向她自己解釋他的每一句話,與她往日調查所得一一印證。

青島的房子,天津的房子,原籍的地,北京城外的地,上海的房子……三爺在公帳上拖欠過巨,他的一部分遺產被抵消了之後,還淨欠六萬,然而大房二房也隻得就此算了,因為他是一無所有的人。他所僅有的那一幢花園洋房,他為一個姨太太買的,也已經抵押了出去。其餘隻有老太太陪嫁過來的首飾,由兄弟三人均分,季澤的那一份也不便充公,因為是母親留下的一點紀念。

七巧突然叫了起來道:“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堂屋裏本就肅靜無聲,現在這肅靜卻是沙沙有聲,直鋸進耳朵裏去,像電影配音機器損壞之後的鏽軋。九老太爺睜了眼望著她道:“怎麼?你連他娘丟下的幾件首飾也舍不得給他?”七巧道:“親兄弟,明算帳,大哥大嫂不言語,我可不能不老著臉開口說句話。我須比不得大哥大嫂——我們死掉的那個若是有能耐出去做兩任官,手頭活便些,我也樂得放大方些,哪怕把從前的舊帳一筆勾銷呢?可憐我們那一個病病哼哼一輩子,何嚐有過一文半文進帳,丟下我們孤兒寡婦,就指著這兩個死錢過活。我是個沒腳蟹,長白還不滿十四歲,往後苦日子有得過呢!”說著,流下淚來。

九老太爺道:“依你便怎樣?”七巧嗚咽道:“哪兒由得我出主意呢?隻求九老太爺替我們做主!”季澤冷著臉隻不做聲,滿屋子的人都覺不便開口。九老太爺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聲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隻怕你不愛聽!二房裏有田地沒人照管,三房裏有人沒有地,我待要叫三爺替你照管,你多少貼他些,又怕你不要他!”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隻怕死掉的那個不依!來人哪!祥雲你把白哥兒給我找來!長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為人一場,一天舒坦日子也沒過著,臨了丟下你這點骨血,人家還看不得你,千方百計圖謀你的東西!長白誰叫你爹拖著一身病,活著人家欺負他,死了人家欺負他的孤兒寡婦!我還不打緊,我還能活個幾十年麼?至多我到老太太靈前把話說明白了,把這條命跟人拚了。長白你可是年紀小著呢,就是喝西北風你也得活下去呀!”

九老太爺氣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們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來的,你道我喜歡自找麻煩麼?”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攙扶,一陣風走得無影無蹤。眾人麵麵相覷,一個個悄沒聲兒溜走了。惟有那馬師爺忙著拾掇帳簿子,落後了一步,看看屋裏人全走光了,單剩下二奶奶一個人坐在那裏捶著胸脯嚎啕大哭,自己若無其事地走了,似乎不好意思,隻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叫道:“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七巧隻顧把袖子遮住臉,馬師爺又不便把她的手拿開,急得把瓜皮帽摘下來扇著汗。

維持了幾天的僵局,到底還是無聲無臭照原定計劃分了家。孤兒寡婦還是被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