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她睡不著,過一會兒再上樓。早晨起來,彼得發現她在椅子上睡著了,書攤在膝蓋上。兩人坐在科訥快餐店看著漢堡包愣愣出神的時候,彼得對她說,她感冒了。彼得問她想不想來杯熱牛奶,她閉口不語。當她最後醒來時,她似乎好多了,那是她自己的感覺,可她的感冒卻很嚴重。她打消了請埃德蒙頓醫生來的想法,她說,隻不過胸部著涼了。她把一件威克斯牌法蘭絨方格衣蓋在了胸前,她以為她的經絡穴位已經通暢了。她不讓他給她查體溫,但他認為她有點發燒,比正常體溫高出兩度。他今天給法蘭妮去電話剛好趕上第一次雷暴開始。又濃又黑的烏雲悄然在港口上空堆積,雨開始下了,先是細雨霏霏,接著是大雨瓢潑。在他們談話時,她朝窗外望去,看見了一道閃電刺向防浪堤那一邊的水域,每次出現閃電時,電話線裏便會有一點滋滋啦啦的噪音,就像唱機針頭劃在唱盤上一樣。"她今天臥床了,"彼得說,"她終於同意請湯姆.埃德蒙頓醫生給她看一看。""他到了嗎?""他剛剛離開。他認為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噢,天哪,"法蘭妮閉上兩眼說,"對於她這把年齡的女人來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對,說的對。"他停了一下,"法蘭妮,我把一切事情都告訴了醫生。關於孩子的事兒,關於你和卡拉吵架的事兒。從你小的時候湯姆就給你看玻他不會亂說的。我問他卡拉生病是不是因你的緣故,他說不可能。流感就是流感。""到底是哪兒來的流感?"法蘭妮淒涼地說。"什麼?""沒什麼,"法蘭妮說。她的父親是很寬宏大量的。"請說下去。""嗯,我們沒有再更進一步往下談,寶貝。他說周圍有很多人都得了流感。這是特別厲害的一種。好像是從南方傳過來的,現在紐約到處都是這種流感。""可是一整夜在起居室裏睡.."她半信半疑地說道。"實際上,他說保持直立姿態可能對她的肺病和支氣管更好一些。沒有說別的,而艾伯塔.埃德蒙頓是卡拉所屬各種組織的成員,所以,他沒有必要講。法蘭妮,我們倆都知道,她一直都不注意身體。她是城鎮曆史委員會的主任,一周有20個小時呆在圖書館裏。她還是婦女俱樂部和文學愛好者俱樂部的秘書。在弗雷死之前,她就一直在領導著鎮上的小商品發展會。去年冬天她又額外承擔了愛心基金會的工作。她精疲力盡,累壞了。這就是她衝你發火的部分原因。法蘭妮,她越來越老了,可她不想這些。她一直工作著,比我幹得還賣力。""爸爸,她病得有多重?""她躺在床上,隻喝點湯汁,服用湯姆開的藥。我請了假,明天哈利迪夫人準備來,陪她坐坐。她要哈利迪夫人來是為了她們能夠為7月份的曆史學會會議製定出議程。"他粗粗地歎了口氣,閃電又一次使電話線滋啦一聲。"我有時候認為,她是想以身殉職。"法蘭妮心顫了一下,說:"你認為她會介意嗎?如果我..""馬上去她會的。不過給她些時間,法蘭妮。她會回心轉意的。"現在是4個小時以後了,她一邊紮著罩在頭發上的防雨巾,一邊琢磨著她母親會不會回心轉意。也許,倘若她放棄這個孩子,鎮上沒有人會得到這件事的風聲。不過,那也不可能的。在小城鎮裏,人們通過異常靈敏的鼻子便能聞到風聲。當然,如果她留著孩子..可她真的沒有那麼想過。正當她穿上淺色上衣時,她心裏生出一種深深的內疚感。她母親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法蘭妮想起從學院回家,她們兩個互相親吻臉頰的情景。卡拉眼睛下麵有眼袋了,她的皮膚看上去太黃,而她的頭發總是讓美容店梳理的整整齊齊,不過,盡管花了30美元染了發,可灰發已經依稀可見。但是她依然..她曾經歇斯底裏,絕對歇斯底裏。法蘭妮捫心自問,如果她母親的流感發展成肺炎,或者說,如果她得了某種絕症,甚至死了,她究竟如何評價自己的責任呢?天哪,多麼可怕的想法。這不可能發生,上帝啊,不要這樣。她現在吃的藥會治好她的玻一旦法蘭妮悄悄地在薩默斯沃思生出她的新生嬰兒並且避開了人們的視線,她的母親會立刻從被迫受到的打擊中恢複過來。她會..電話鈴開始響了。她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外麵越來越多的閃電應接不暇,跟隨而至的響雷近在咫尺,凶煞惡神,使得她不由地跳起來,退縮回去。滴鈴鈴,滴鈴鈴,滴鈴鈴。她已接過三回電話了。這回能是誰來的呢?戴比沒有必要非得給她打電話,而她認為也不會是傑西。也許是"電話收費通知",或是沙拉醬推銷員打來的?可能終歸到底還是傑西,死不回頭地往這兒打電話。去接電話時,她才感到肯定是她父親來的,而且消息可能會更壞。她對自己說,這是一種餡餅。責任就是一種餡餅。這種責任當中有些是同她所幹的整個慈善工作息息相關的。但是,如果你認為不打算非得給自己切一大塊多汁的苦餡餅,那隻好蒙騙,並且把整個都吃掉。"喂?"沒有聲音,隻有片望的沉寂,她皺起眉頭,迷惑不解,並且又"喂"了一聲。話筒裏傳來父親的聲音。"法蘭妮嗎?"接著是一種陌生的哽咽。"法蘭妮嗎?"又傳來那種哽咽聲,法蘭妮帶著漸露端倪的恐懼意識到她的父親正在強忍著淚水。她的一隻手慢慢地移到喉嚨處並揪住防雨頭巾係的結兒。"爸爸?怎麼回事?是媽媽嗎?""法蘭妮,我必須去接你。我..這就掉頭去接你。這是我要做的事情。""媽媽好嗎?"她衝著電話叫喊著。哈博薩德上空又響起隆隆的雷聲。她害怕了,開始哭泣。"告訴我,爸爸1"她病情加重,我知道的就這些,"彼得說,"我告訴你她病情嚴重後大概一小時,她的燒發上去了,開始說胡話。我想法去找湯姆..因此我給桑福德醫院去了電話,他們說,他們的兩輛急救車都出診了,不過他們會把卡拉加到名單上。法蘭妮,突然冒出個名單,這個名單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認識吉姆.沃林頓,他開著其中一輛桑福德的急救車,除非在95號公路上發生撞車,要不他整天都在那兒玩撲克牌。這個名單是什麼東西?"他幾乎是在喊叫。"請鎮定,爸爸。鎮定,鎮定。"她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的手離開了頭巾的係扣並伸到眼前。"如果還在那兒,你最好親自送她。""不..不,他們大約15分鍾前來過了。天哪,法蘭妮,在那輛急救車後麵有6個人。其中一位是威爾.羅鬆,就是開藥鋪的那個人。還有卡拉..你母親..他們把她放進車一會兒,她就出來了,一個勁兒地說,‘我憋死了,彼得,我憋死了,為什麼我不能呼吸呢?’"噢,天哪,他用一種令人心碎的幼稚的聲音講完了,法蘭妮感到非常恐懼。"爸爸,你能開車嗎?你能開到這兒嗎?""行",他說,"肯定行。"他似乎正在恢複鎮定。"我在正麵過道等你。"她一邊等她父親來一邊告訴自己,你要吃掉你的餡餅。它的味道太糟糕了,那你也得吃掉你的餡餅。你可能吃的是二流貨餡餅,甚至是三流貨餡餅。法蘭妮,把你的餡餅吃掉吧,把整個都吃掉。她掛上電話,很快下了樓梯,她的雙膝在打顫。在過道上她看到,雖然天仍在下雨,可是最新這場雷陣雨的烏雲已經開始散開。下午晚些時候,天空放晴了。她下意識地尋找著彩虹並且在這片水域以外很遠的地方看見了它,一種朦朦朧朧、神秘莫測的半截花環。第21章斯圖.雷德曼憂心忡忡。從佛蒙特州斯托溫頓的新家裝了鐵欄杆的窗戶向外看。他看見遠處的小鎮,煤氣站的招牌,工廠,大街,小河,收費高速公路和公路西方新英格蘭的花崗岩山脈--綠色的群山。相比之下,他更喜歡監獄的單人牢房而不是病房。他很擔心,因為丹寧格失蹤了。三環馬戲團從亞特蘭大來過之後,他就沒再見到過丹寧格了。戴茨也失蹤了。斯圖認為丹寧格和戴茨可能是病了,也可能已死了。有人生病了。查理.D.坎皮恩帶到阿內特來的這種疾病,遠比任何人所能想象得到的更具傳染性。另外,亞特蘭大瘟疫中心已遭到破壞。斯圖認為,曾在那裏呆過的每一個人,現在都有機會對他們叫做A′或超級流感的病毒進行直接的調查。他們仍在對他進行測試,但似乎已變得散漫了起來。計劃表破爛不堪。檢查結果也是胡填亂塗一氣。他覺得這些人也是在應付差事,他們使勁晃他的頭,把檢查結果扔到粉碎機裏。盡管如此,這還不是最壞的。糟糕之極的是那些槍。進來采血、唾液或尿的那些護士們,總有一個身穿白大褂的軍人陪著。這名軍人總是在一個小塑料袋裏帶著一支槍。這個小袋子總是吊在士兵的右手腕上。這支槍是軍用0.45口徑的。斯圖毫不懷疑,如果他試圖像對付戴茨那樣做的話,那支0.45口徑的槍就會鑽出塑料袋冒出硝煙,將他射成篩子底,斯圖.雷德曼就會變成一尊金像了。如果他們現在正好打算做出這些姿態的話,那麼他就正好成了這種犧牲品。遭拘留就已夠糟了,再成為犧牲品那就糟透了。現在他每晚都要認真看6點鍾的新聞。試圖在印度發動政變的那些人被打上了"外國代言人"的標簽,槍斃掉了。警察仍在查找昨天爆炸懷俄明州拉拉米發電廠的人。最高法院3月6日已做出決定,不得將同性戀者開除出公務員隊伍。阿肯色州米勒縣美國原子能委員會的官員們,否認反應堆熔化的可能性。離得克薩斯邊界約30英裏遠的福克爾鎮上的核電站,由於控製反應堆冷循環的設備中的一個電路問題而苦不堪言,但尚未達到報警的程度。派去武裝部隊,不過是一種預防性措施。斯圖想弄明白,如果福克爾的反應堆確實造成什麼問題的話,軍隊能采取什麼預防性措施。他認為,軍隊完全可能會以其他理由向阿肯色西南部派人。福克爾離阿內特並不遠。報道的另一個題目是東海岸的流感似乎處於初期階段--隻不過是俄羅斯病菌,並不會形成實際的威脅。紐約市的一位退休醫生在布魯克林.默西醫院的門廳裏接受了記者的采訪。他說,這場流感由於為俄羅斯-A型,因而走勢特別強烈,他敦促電視觀眾去注射流感輔助藥劑。然後他突然開始講起另外一件事,聲音卻被剪掉了,人們隻能看見他嘴唇在動。電視畫麵又切回到演播室,播音員說:"有報道說由於最近這次流感爆發,紐約已死了幾個人,但起作用的病因是城市汙染,甚至愛滋病病毒在多數情況下也可能是致命的病因。政府衛生官員強調指出,這是一場俄羅斯A型流感,而不是更為危險的斯溫流感。醫生們的建議是:臥床,多休息,喝些果汁,吃些阿斯匹林發發汗。"播音員放心地笑了笑..攝像機掉轉了鏡頭,有人打了聲噴嚏。太陽正接近地平線,把地平線染成一片金色。夜晚最可惡。他們把他運到了不容於他的這個地方來。在這個初夏的季節裏,他從窗戶看到的滿地的綠色,似乎都有些反常、過分,多少也有點駭人。他已沒有朋友了,據他所知,與他同機從布倫特裏飛往亞特蘭大的其他人都死了。他現在處於在槍口下抽他血的這些冷血人的包圍之中。雖然他感覺尚好,但仍為自己的生命擔憂。想來想去,斯圖想知道是否有可能逃離此地。